买家峻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漆黑。他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堆死去的蚂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没有看。中午解宝华的秘书打来电话,说安置房的事上了省报内参,问他要不要回应。他说了两个字:不急。

  不急是假的。

  他急得很。急得像一条在热锅里翻来覆去的鱼。

  但他得等。

  等到时机,等到人心,等到该开口的人开口。

  门被人敲了三下。

  轻轻的,像猫挠门。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露出来的是韦伯仁的脸。那张脸比三天前在云顶阁门口看见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像被人抽了气。

  “买市长,您还没吃饭吧?”

  买家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韦伯仁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老张记粥铺”的字样。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头是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咸菜,一个茶叶蛋。

  “还热着。”他说。

  “你也没吃?”

  “吃不下。”

  买家峻把粥端过来,拿勺子搅了两下。粥很稠,皮蛋切得很碎,瘦肉也切得很碎,是花了心思的。

  “坐下吧。”

  韦伯仁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挨了一半的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犯了事的小学生在等班主任训话。

  买家峻喝了一口粥,放下勺子。

  “说吧。”

  “说什么?”

  “说你来找我要说什么。”

  韦伯仁舔了一下嘴唇。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皮。三天前在云顶阁门口他蹲在路边哭,从那之后他看见买家峻就躲着走。今天不躲了,送粥上门,肯定有事。

  “常部长今天找我了。”

  “找你做什么?”

  “问我最近有没有跟您走得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韦伯仁低下头,“我说我每天就是送文件跑腿,跟谁都谈不上近。”

  买家峻又喝了一口粥,没吭声。

  “买市长,您不问我为什么不跟他说实话?”

  “人各有命。”买家峻把粥碗放下,“你走到今天不容易,没必要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说得很实在。

  但韦伯仁听了,眼圈红了。

  “我跟您说实话——不是因为您对,是因为我二叔。”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东西,“您查安置房,不是为了政绩,不是为了升官,是为了那些拿不到工钱的人。”

  “谁跟你说我是为了他们?”

  “不用谁跟我说。”韦伯仁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眼睛不瞎。您来的第一天,去安置房工地调研,你蹲在泥地里跟工人说话,泥巴把你的皮鞋糊得看不见颜色,你没皱过一次眉头。解迎宾请你吃饭你推了。解宝华请你去茶座你也没去。我当了六年秘书,见的人多了,真做事的和演戏的,不一样。”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了一件事。”韦伯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一个活够了的老头,“人生不过几十年,我不能到死还觉得自己是个没骨头的人。”

  买家峻把粥碗重重搁在茶几上。

  “行。”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档案袋,扔在韦伯仁面前。

  “看看。”

  韦伯仁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几份银行流水复印件。照片拍的是云顶阁三楼的春分厅,常军仁和解迎宾坐在圆桌两头,中间摆着几道精致的小菜,还有两瓶飞天茅台。另一张照片里,解迎宾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往常军仁手里塞,常军仁半推半就,最后还是装进了公文包。

  银行流水上,解迎宾的公司在一个月之内,往一个尾号四个“8”的账户里分五次转了三百二十万。

  那个账户,韦伯仁认得。

  常军仁的小舅子,郑家全。

  “这些东西,您哪来的?”

  “你猜。”

  买家峻没说。他不是不说,是不能说。花絮倩昨天晚上把东西送过来的时候,只提了一个条件——“别让人知道是我给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修指甲,语气跟聊天气一样轻描淡写,然后补了一句,“我这个人怕麻烦,您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买家峻说好。

  但他知道花絮倩不是怕麻烦的人。一个怕麻烦的人不会在沪杭新城开六年的酒店,不会同时跟三四拨人周旋,不会在每一张桌子上都给自己留一副碗筷。

  她给这些东西,有她的算盘。

  但算盘归算盘,东西是真的就行。

  韦伯仁看着照片,手在抖。

  “您打算怎么做?”

  “你先别管我怎么做。”买家峻坐回沙发上,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我问你,常军仁的考核档案,你能拿到吗?”

  “能。”韦伯仁几乎没有犹豫,“档案室的钥匙我有一把。”

  “那就拿。”

  “可是——光拿档案不够。常部长上面有人,光凭这几张照片和他小舅子的银行流水,最多让纪委约谈他一次。约谈之后呢?只要上面有个人打个电话,事情就搁下了。您信不信,到时候连纪委都会说‘证据不足’。”

  买家峻信。

  他太信了。

  权力的游戏就是这么玩的——不是看你犯了多大的事,是看上面有没有保你的人。有,屁事没有;没有,小事也能办成大案。

  “所以才要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开口。”

  韦伯仁不明白。

  买家峻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沪杭新城的夜景,远方的安置房工地亮着一盏探照灯,那几栋停工的楼在灯光里显得格外空洞。

  “明天上午,市委开常委会。议题之一就是安置房调查。”

  “我知道。”韦伯仁点头,“解秘书长让我准备了一份材料,说要在会上发。我没看过内容,但他让我打印的时候看到标题了。”

  “什么标题?”

  “《关于部分干部借调查为名破坏新城发展环境的情况反映》。”

  买家峻笑了。

  是冷笑。

  “好标题。准备拿我开刀了。”

  “所以他们要在会上动手?”韦伯仁的声音紧张起来,“那您还等什么?先把这些东西交上去啊!”

  “交给谁?”

  “纪——”

  韦伯仁说了一个字,忽然停住了。

  他明白过来了。

  沪杭新城的纪委书记叫庞宏远,今年五十七,再过三年就退了。这个人在位子上坐了八年,八年没办过一个处级以上的干部。不是不想办,是办不动。每一次刚查出点眉目,上头就有电话打来,每一次电话打来,事情就不了了之。

  买家峻把档案袋重新封好,放回抽屉里。

  “这些东西现在交上去,最好的结局是常军仁被约谈一次,然后不了了之。然后呢?然后解宝华、解迎宾、杨树鹏他们会把尾巴藏得更好,把证据毁得更干净,把我调离得越快。到那时候,安置房还是个烂摊子,群众的血汗钱还是拿不回来,你二叔的事,还会在多个人身上重演。”

  他顿了顿。

  “所以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明天。常委会上,让他们先出牌。解宝华要发那份材料,让他发;常军仁要表态,让他表。等他们把话说满了,把立场站定了,把后路封死了——再翻盘。”

  韦伯仁看着买家峻,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敬佩?

  是畏惧?

  也许都有。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不是我。”买家峻纠正他,“是我们,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

  “今晚把常军仁的考核档案弄出来,复印一份给我,原件放回去。重点看三年来他经手的干部调整。我要知道谁是按规矩提拔的,谁是他力排众议要用的。”

  “第二件?”

  “明天常委会之前,你去找一个人。”

  “谁?”

  “庞宏远。”

  韦伯仁愣住了。

  “找他干什么?他——”

  “他八年没办过一个人,不是因为他不想办。”买家峻的声音很沉,“我查过他的履历。他上任头一年办过三个科级干部,第二年办过两个处级干部。第三年开始,一个人都没动过。你知道为什么?”

  韦伯仁摇头。

  “因为第六年的时候,他女儿考上了市里的公务员,被分到了解宝华分管的部门。”买家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你明白了吗?”

  韦伯仁明白了。

  明白之后,后背一阵发凉。

  但买家峻还没说完。

  “可庞宏远的女儿——在他任职第五年才考上公务员调回沪杭新城。也就是说,头两年他不动人,跟女儿的安危无关。那两年发生了什么事?你去查查他经手的第二个处级干部的卷宗,那个案子最后是怎么结的。”

  “怎么结的?”

  “以‘证据不足’收尾。因为查到最后,线索引向了省里一位老领导。”买家峻望着窗外,声音变得很轻,“后来那位老领导退休了,平安落地。庞宏远没有再查。但那份卷宗里夹着一页纸,是庞宏远亲笔写的工作笔记——‘此案中止,非我之志,实因无能为力’。”

  韦伯仁的喉结动了动。

  “您怎么知道这些?”

  “我到任第二天,有人在我抽屉里放了份复印件。”买家峻没有细说那个人是谁,但韦伯仁能猜到。“庞宏远等一个机会,等了八年。如果我们这次不找他,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把那页笔记翻出来。”

  买家峻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

  但韦伯仁的心里忽然一酸。

  “第三件呢?”

  “第三件——”买家峻拿起那碗凉了的粥,一口气喝完,把碗搁下,“明天一早,你帮我把这份粥钱还了。”

  “还粥钱?”

  “老张记皮蛋瘦肉粥,十二块一碗。”买家峻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拍在桌上,“找八块。告诉他,粥不错,就是咸菜有点老了。”

  韦伯仁看着那二十块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笑了的原因不是这句话好笑,是他忽然发现,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在最紧张的时刻,还记得一碗粥十二块,记得咸菜老没老。

  这样的人,应该赢。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沪杭新城的月亮,跟别处没什么不同。冷冷的,白白的,照着高楼也照着工地,照着好人也照着坏人。

  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古人问得好。可照了又怎样?照了千年,该黑的黑还是黑,该亮的亮还是亮。月亮不负责断案,它只负责照亮。断案的事,得靠人自己。

  买家峻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会开完了,帮我约个人。”

  “谁?”

  “花絮倩。告诉她,就说我请她吃饭。不去云顶阁,去老张记粥铺。”

  韦伯仁愣了一下。

  “老张记粥铺?那地方——”

  “我知道,那地方连个包间都没有。”买家峻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但粥不错,咸菜也不错,就是老了点。像有些人心。”

  韦伯仁走了以后,买家峻关了灯,在黑暗里又坐了很久。他把明天常委会上可能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下棋的人在心里复盘,想每一步怎么走,对手每一步可能怎么应。解宝华会发那份材料,常军仁会表态支持,解迎宾那边一定会配合舆论造势,说不定还会安排人堵市委大门。杨树鹏的人可能已经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等着他出错。然后呢?然后他拿出铁证,韦伯仁作人证,常军仁的考核档案作旁证,庞宏远那份尘封了八年的卷宗作底牌。

  能不能翻盘?

  不知道。

  世界上有把握的事不多——这些天跟在买家峻身边跑前跑后,看着他一碗粥一碗粥喝下去,看着他收到威胁短信面不改色,看着他为了一份报告改到凌晨三点,韦伯仁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用知道结果,才值得去做。

  世间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柔软的人心里。买家峻在这片泥淖里蹚了这么久,脚底下踩的淤泥够深了,可他的眼睛依然干净。正是这双眼睛,让他看到了别人看不见的路——不是往上爬的路,是往前走的路。

  往前走。

  不回头。

  哪怕下一步踩到的是刀山,也认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解宝华坐在会议桌左侧第三个位置,面前放着那份打印好的材料,嘴角挂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常军仁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白气,他的脸在茶气后面显得有些不真切。

  买家峻最后一个进来。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支笔,和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解宝华清了清嗓子:“今天临时加了一个议题,是关于最近安置房调查工作的情况反映。我手里有一份材料——”

  话说到一半,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的是庞宏远。

  八年没在大案上开过口的纪委书记庞宏远,此刻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后还跟着三名工作人员。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常军仁的身上。

  “解秘书长,稍等。”

  庞宏远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你发言之前,纪委有一件事要通报。”他举起手里的文件,“关于沪杭新城组织部拟提拔调整的几名干部的举报材料,经核实,部分情况属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常军仁的脸。

  “鉴于常军仁同志与其中两名被举报人存在密切经济往来,经市纪委报上级纪委,决定对常军仁同志进行立案审查。从今天起,暂停其一切职务。”

  满堂死寂。

  常军仁的茶杯从手里滑下来,掉在桌上,茶水淌了一桌。

  解宝华的脸色变了——那份关于买家峻“借调查为名破坏发展环境”的材料还攥在他手里,可他已经不知道这份材料发出去还有没有意义。

  买家峻没有说话。

  他打开面前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庞宏远能看见。

  庞宏远侧目瞥了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那页纸上只写了六个字——

  “粥钱还过了。”

  庞宏远没有看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自己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窗外,阳光正好。

  走廊尽头那束光照进来,这一次,它打在庞宏远带来的那叠卷宗上。

  卷宗封面,落款处印着四个烫金的字——

  “清者自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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