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

  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不大,但很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绣花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泥土里。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灯光透过来,晕成一片模糊的黄。

  他在这扇窗前站了很久。

  多久?不知道。烟灰缸里的烟头从三根变成七根,茶水从热变凉,又从凉变成冰。秘书进来添过两次水,他都摆手让人出去了。

  今天是车祸发生后的第七天。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

  每一分钟,他都记得很清楚。

  那辆货车冲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后座看文件。司机老周喊了一声“小心”,方向盘猛地往左打。车身横过来,轮胎在柏油路上刮出一道黑色的弧线。货车擦着车尾撞上了护栏,钢铁扭曲的声音像是要把天空撕开。

  他活下来了。

  老周断了两根肋骨。

  货车司机当场死亡。

  后来查出来,那辆货车的刹车管被人动过手脚。不是意外,是蓄意。不是交通事故,是谋杀。

  买家峻又点了一根烟。

  烟很呛。不是烟的问题,是他的嗓子已经抽得太多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每咽一口唾沫都疼。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

  在整个沪杭新城,敢不敲门就进他办公室的,只有一个人。

  常军仁。

  组织部长常军仁。

  他今年五十四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道一道,深浅分明。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有点泛黄。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走在街上,你会以为他是个退休的老教师,或者看门的老大爷。

  但他不是。

  他是沪杭新城官场里,买家峻唯一真正信任的人。

  “还没走?”常军仁走进来,看了看满桌的烟头,“你这是要跟烟灰缸过不去?”

  买家峻没说话。

  常军仁也不在意。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茶杯,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还是喝完了。

  “老周的手术做完了。”常军仁说,“肋骨接上了,医生说养三个月就能好。”

  买家峻转过身。

  “他家里人——”

  “都安顿好了。你安排的那笔钱,我让人送过去了。他老婆哭了一场,说谢谢。”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

  “该谢的是他。”他说,“如果不是他打那一下方向盘,我现在应该在太平间。”

  常军仁没有接话。

  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你要的东西。”

  买家峻走过去,拿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沓打印纸。他抽出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解迎宾和杨树鹏。两人坐在“云顶阁”酒店的包间里,桌上摆着酒菜,旁边还坐着两个穿旗袍的女人。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三个月前。

  第二张:韦伯仁。他站在“云顶阁”门口,正从一辆黑色奥迪车里出来。车牌号拍得很清楚。

  第三张:解宝华。他在某个工地上,身边围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其中一个,买家峻认得——那是承接安置房项目的建筑商,姓孟,孟广财。

  第四张——

  买家峻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花絮倩。

  她站在“云顶阁”的后门,正在跟杨树鹏说话。杨树鹏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姿态很亲密。花絮倩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身体微微向后仰,像是在躲避,又像是在忍耐。

  “这张照片,”买家峻的声音有点干,“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十一月。”常军仁说,“拍照片的人,是纪委的老孙。他那时候在跟另一个案子,无意中拍到的。当时没觉得有用,就一直存在档案里。前天我让他把所有跟‘云顶阁’有关的影像资料都调出来,才翻到这张。”

  买家峻把照片放下。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他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

  常军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通透。那种通透不是聪明,是活得太久,见过太多,所以什么都不觉得奇怪了。

  “你跟那个花絮倩,”常军仁说,“没什么吧?”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常军仁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这个女人不简单。能在解迎宾和杨树鹏之间周旋这么久,还能全身而退,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买家峻没有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花絮倩的情景。

  那天他去“云顶阁”暗访,装成普通客人。花絮倩亲自接待的,穿着一件青花瓷纹样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给他倒茶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他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疤。

  很细。

  很淡。

  像一条褪了色的红线。

  他当时想问,但忍住了。

  后来她又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在“云顶阁”,每次她都穿着那件青花瓷旗袍。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但她不常笑。大部分时候,她的表情都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有一次,他问她:“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苦。

  “你呢?”她反问,“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了一壶茶,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有雨,跟今天一样,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下不完。

  那天走的时候,花絮倩送他到门口。

  “买家峻。”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回头。

  她站在台阶上,旗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雨丝飘到她脸上,她也没有擦。

  “小心些。”她说。

  就这三个字。

  小心些。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懂了。

  “老常。”买家峻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常军仁没有马上回答。他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次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在县里工作。有一个同事,姓刘,比我大几岁,人很好。写得一手好字,过年的时候,整个县政府大院的春联都是他写的。不收钱,自己买红纸,自己磨墨,写好了挨家挨户送。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帮忙。那时候大家都穷,他能帮的就只有一把力气,但他从不吝啬。”

  他停了一下。

  “后来呢?”买家峻问。

  “后来他因为贪污,被判了十二年。”

  买家峻愣住了。

  “三百二十万。”常军仁说,“二零零三年的三百二十万。他把钱藏在老家的地窖里,用塑料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被抓的时候,那些钱已经发霉了。一捆一捆的,长满了绿毛。他一张都没花过。”

  “为什么?”

  常军仁喝了一口水。

  “他儿子得了白血病。”

  房间里安静下来。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儿子那年七岁。”常军仁的声音很平静,“治病需要钱,很多钱。他一个月工资一千二。借遍了所有亲戚,凑了不到三万块。他去求领导,领导批了五千块的困难补助。五千块,连一个疗程的化疗都不够。”

  “后来呢?”

  “后来他儿子死了。判刑之前死的。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买家峻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说他走到那一步,是因为什么?”常军仁看着他,“是因为贪吗?是因为坏吗?都不是。是因为没办法。当一个人走到绝路上的时候,什么原则,什么底线,什么信仰,都抵不过一句‘没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

  “当然,”常军仁说,“我说这些,不是要替谁开脱。犯了法就是犯了法,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规矩就是规矩,破了规矩,就要付出代价。我只是想说——”

  他转过身,看着买家峻。

  “你不要太苛责自己。”

  买家峻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觉得我在苛责自己?”

  “你没有吗?”常军仁看着他,“车祸发生之后,你七天没回家。你把自己关在这间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你以为你在查案?你是在惩罚自己。你觉得老周的肋骨是替你断的,你觉得那个死掉的货车司机是替你死的。你觉得如果你不来沪杭新城,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买家峻的脸色变了。

  常军仁没有停。

  “我还知道,你给那个司机的家属送了钱。匿名的。二十万。你让老孙帮你转交的,以为没人知道。但老孙那个人,嘴不严。他告诉我了。”

  买家峻的嘴唇动了动。

  “那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人应该做这种事。”常军仁说,“你做了,是因为你心里过不去。”

  买家峻没有说话。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手在发抖,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

  常军仁叹了口气。

  “我今年五十四了。”他说,“在体制内待了三十二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有一种人,是最难做的。”

  “什么人?”

  “好人。”

  常军仁走回沙发边坐下。

  “坏人好做。因为坏人没有负担。他做了坏事,不会睡不着觉,不会觉得对不起谁。他吃得下,睡得着,活得比谁都踏实。好人不一样。好人做了坏事,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是被逼的,他也会记一辈子。他会不断地问自己:我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我是不是还有别的选择?我是不是……不够好?”

  他看着买家峻。

  “你想做好人,又想做成事。这两样东西,有时候是矛盾的。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买家峻把烟掐灭了。

  不是按在烟灰缸里,是用手指捏灭的。烟头的温度烫了一下他的指尖,疼,但他没有缩手。

  “老常。”

  “嗯?”

  “那个货车司机,叫什么名字?”

  常军仁沉默了一下。

  “刘德厚。四十二岁。老婆在老家种地,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他在沪杭新城开了六年货车,没有违章记录,没有事故记录。邻居说他是个老实人,平时话不多,见人总是笑。出事前一天,他给老家打过电话,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就给儿子买个新书包。”

  买家峻闭上了眼睛。

  “他的刹车管,是谁动的?”

  “杨树鹏的人。”常军仁说,“查到了。动手的人叫阿鬼,是杨树鹏手下的一个马仔。已经抓了,交代了。说是上面交代的任务,给了五万块。他不知道要杀的是谁,也不问。给钱就干。”

  “杨树鹏呢?”

  “还在逃。”

  买家峻睁开眼。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不是那种激动的亮,是一种沉下去的、像是淬过火的亮。

  “我要抓到他。”

  “我知道。”

  “我要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人,全部揪出来。不管是谁,不管牵涉到什么人,不管会得罪什么势力。”

  “我知道。”

  “我可能做不到。”

  常军仁看着他。

  “但你还是会去做。”

  买家峻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在沉默里了。

  常军仁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

  “吃饭。”常军仁说,“你七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不等杨树鹏动手,你自己就把自己折腾垮了。”

  买家峻没有动。

  常军仁走过去,一把拽起他的胳膊。

  “别废话了。楼下开了家面馆,牛肉面做得不错。我请你。”

  买家峻被他拽着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灯光白惨惨的,照得墙壁一片惨白。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钟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买家峻忽然停下了。

  “老常。”

  “嗯?”

  “谢谢你。”

  常军仁没有回头。

  他按下电梯按钮,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谢什么。”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家伙,在我最难的时候,拽着我去吃了一碗面。”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

  “那碗面,我记了一辈子。”

  电梯门缓缓合上。

  买家峻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常军仁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两个老男人,一个四十二岁,一个五十四岁,在深夜的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

  不大,但很密。

  常军仁从门后拿了一把公用伞,撑开。伞有点破,一根伞骨翘出来,像一根伸出来的手指。他把伞往买家峻那边偏了偏。

  “走吧。”

  两个人走进雨里。

  面馆就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霓虹灯招牌亮着,红底白字,写着四个字:老刘面馆。灯光透过雨幕,晕成一团模糊的红,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灯笼。

  过马路的时候,常军仁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但买家峻听清了。

  他说的是——

  “刘德厚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但你能替他讨回公道。这是你现在唯一能替他做的。也是他唯一还等着的。”

  买家峻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雨落在他肩上,落在常军仁偏过来的伞面上,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缝隙里。

  面馆的门推开,一股热气和牛肉汤的香味扑面而来。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围着白围裙,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进来,笑了笑。

  “两位吃点什么?”

  “两碗牛肉面。”常军仁说,“加肉,加蛋。再来一碟泡菜。”

  “好嘞。”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的街灯透进来,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

  买家峻看着窗外。

  “老常。”

  “嗯?”

  “你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沪杭新城会变成什么样?”

  常军仁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变好,也许还是老样子。但不管怎么样,有一点是肯定的。”

  “什么?”

  “那时候的雨,跟今天晚上的雨,是不一样的。”

  买家峻没有追问。

  他懂他的意思。

  有些雨,下在事情开始之前。有些雨,下在事情结束之后。雨还是雨,但看雨的人不一样了,雨也就不一样了。

  面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

  牛肉切得很薄,铺在面上,像一层褐色的花瓣。葱花撒在上面,绿的绿,白的白。汤是琥珀色的,清亮亮的,飘着一层细密的油花。

  常军仁拿起筷子。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买家峻也拿起筷子。

  他挑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很烫。

  烫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但他没有停。

  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

  像是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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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4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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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世间的沧桑,不过是一句“你还好吗”。

  我心里难受,但我不说。

  我记得你对我的好,所以我把伞往你那边偏了偏。

  心中有爱,撒向生活,点燃一盏路灯。

  灯亮了,路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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