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德吉镇吞没。
镇子不大，依着山脚的缓坡而建，几十户藏式石砌房屋星星点点地散布着，窗口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芒。风雪停了，但寒意更甚，空气冷冽得像刀子，刮过脸颊生疼。镇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远处雪山传来的、低沉的风吼。
扎西带着三人，绕过镇口那座孤零零的、经幡早已褪色破损的玛尼堆，沿着一条结了薄冰的土路，来到镇子最东头的一家客栈。客栈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藏汉双语写着“雪域驿站”，门口挂着两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红灯笼，光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
“就是这里。”扎西低声道，“老板是我远房表亲，可靠。”
客栈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藏族汉子，脸上刻着高原紫外线留下的深褐皱纹。看到扎西，他只是点点头，没多问什么，便引着四人穿过堆满杂物的前堂，来到后院一间独立的石屋。石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两张铺着厚毡垫的土炕，角落里还生着一个铁皮火炉，炉火正旺，驱散了不少寒意。
“先安顿。”扎西对陈默道，“我去弄点热食和药品。”
陈默点头，看着王大锤和苏婉几乎是跌坐在炕沿。王大锤脸色发白，手一直按着肋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抽气声。苏婉更是嘴唇发紫，眼神涣散，高原反应加上连日的惊吓逃亡，已经到了极限。
“苏博士，你先躺下。”陈默低声道，帮她把沉重的背包卸下，“王大锤，别硬撑，让我看看伤。”
王大锤咧咧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任由陈默解开他染血的外衣。肋部的淤青已经发紫，肿起老高，轻轻一碰，王大锤就疼得额头冒汗。
“可能骨裂了，没条件拍片，只能固定。”陈默从缴获的急救包里找出弹性绷带和几片止痛药，“先把药吃了，我给你做个简易固定。”
处理完王大锤的伤，扎西也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糌粑，还有一小瓶烈酒和一些干净的纱布、草药膏。
“吃点东西，暖暖身子。”扎西将食物放下，又拿出几片白色的药片给苏婉，“抗高反的，吃下去会好受些。”
四人围坐在火炉边，默默地吃着东西。热食下肚，僵硬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丝暖意，但疲惫和伤痛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不能在这里久留。”陈默放下茶碗，声音在安静的石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暗河的人，还有那些身份不明的埋伏者，肯定知道我们进了山。德吉镇是下山的必经之路，他们很可能在这里也布了眼线。”
扎西点头：“镇子不大，生面孔进来，很快就会传开。”
“所以我们得尽快离开，但不是现在。”陈默看向王大锤和苏婉，“你们两个需要休息，至少几个小时。我也需要时间，弄清楚镇上的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扎西：“扎西老爹，你熟悉这里。能不能暗中打听一下，最近镇上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尤其是……不像游客，也不像本地人的那种。”
扎西沉吟道：“可以。镇东头有个老茶馆，晚上人多。我去坐坐。”
“小心。”陈默叮嘱。
扎西点头，裹紧身上的旧藏袍，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
石屋里只剩下三人。王大锤靠在炕沿，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军刺。苏婉喝了抗高反的药，又吃了些东西，脸色稍微好转，但依旧虚弱，裹着毯子蜷在炕上。
陈默走到窗边，透过木格窗棂的缝隙，望向外面的小镇。
夜色深沉，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他的天眼缓缓运转，虽然被雪山气场压制得厉害，但此刻静下心来，依旧能模糊地感知到小镇上空的气场流动。
很杂乱。大部分是普通人那种平和但微弱的气息，夹杂着牲畜的腥臊、炊烟的烟火气、还有雪山吹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气。但在这些杂乱的气场中，陈默捕捉到了几处极其微弱的、却带着一丝不协调的“冷硬”感的气息波动。
就像温暖水流中，混入了几粒冰碴。
陈默凝神细辨。一处，来自镇口方向，那座孤零零的玛尼堆附近。气息沉凝、隐蔽，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不像普通牧民或游客。
另一处，来自镇子西侧，一栋看起来像是杂货铺的房屋。那里灯火通明，但气息的主人却似乎刻意将自己隐藏在周围的嘈杂背景之下，显得格格不入。
还有一处……陈默的目光移向镇子北侧，那里有一个低矮的、像是修车行的棚屋。气息更加微弱，但那种“冷硬”感也更明显，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杀气？很淡，却真实存在。
三个点。呈三角形，隐隐将这座“雪域驿站”和镇子东侧的出口包围在内。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暗河的眼线，果然已经渗透到了这里。而且看这布置，显然是老手，懂得隐蔽和监控。
他收回目光，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镇子中央，那根孤零零矗立着的通讯基站铁塔。
铁塔在夜色中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看不出异常。但陈默的天眼，却隐约“看”到，铁塔周围的气场，似乎比别处更加“粘稠”和“扭曲”，有一种细微的、持续的能量干扰感，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后荡开的涟漪，虽然微弱，却破坏了原本自然的气场平衡。
通讯基站被动了手脚。
这个念头瞬间闪过陈默的脑海。他立刻走到炕边，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那个从俘虏身上缴获的、已经损坏的小型战术电台。又拿出苏婉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经过加固的卫星电话——这是雷震给他们的紧急联络设备，之前在雪山里一直没有信号。
陈默尝试开机。卫星电话屏幕亮起，信号格却始终是空的，反复搜索，依旧无信号。他又检查了战术电台，虽然损坏，但指示灯完全不亮，显然无法工作。
“怎么了？”苏婉注意到他的动作，虚弱地问。
“通讯被屏蔽了。”陈默沉声道，“基站可能被加装了干扰设备，或者干脆被控制了。我们所有的外发信号，都会被截获、分析。”
王大锤骂了一句：“这帮孙子，手脚真他妈快！”
苏婉挣扎着坐起来：“那……那我们岂不是无法联系雷组长？无法求援？”
“求援？”陈默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现在向雷震求援，等于告诉暗河我们的确切位置和状态。雷震身边是否还有‘钉子’，我们根本不确定。林萧的教训，还不够吗？”
苏婉沉默了。林萧的背叛，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那我们怎么办？”王大锤问，“就在这干等着？等天亮了，大摇大摆走出去？我敢打赌，只要我们一出这个客栈门口，不出十分钟，暗河的人就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不。”陈默走到火炉边，蹲下身，将双手凑近火焰取暖，“我们等。但不是干等。”
他抬起头，看向两人，声音压得很低：“既然他们想监控我们，想截获我们的通讯，那我们就给他们‘想要’的信息。”
王大锤眼睛一亮：“你是说……”
“将计就计。”陈默点头，“他们知道我们伤得不轻，装备损失严重，急于求援。那我们就‘求援’。”
他看向苏婉：“苏博士，你的卫星电话虽然发不出信号，但接收功能应该没坏，对吧？”
苏婉点头：“理论上可以接收，但需要基站没有完全屏蔽下行信号……不过，如果对方只是监控和截获，而不是完全物理切断，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发送一些……经过编码的短数据包，伪装成普通信号噪声，看看能不能穿透干扰。”
“不需要真的发出去。”陈默道，“我们只需要‘表演’出发送求救信号的样子。让暗河的眼线‘看到’、‘听到’我们在试图联系外界，而且联系的是雷震。”
王大锤挠头：“这有啥用？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求救，然后更狠地围上来？”
“不，是让他们知道，我们‘以为’可以求救，而且‘以为’雷震会来救我们。”陈默解释道，“沈无极用五条人命，买了三天时间。他断定我们无法及时赶到东海。如果我们‘天真’地相信雷震的支援会很快抵达，那么暗河在这里的眼线，他们的任务就从‘不惜一切代价阻杀我们’，变成了‘监视我们的动向，确认我们是否真的被困住，等待救援’。”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的注意力会被吸引到‘我们是否成功联系外界’这个问题上。而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苏婉问。
“找出他们的监控核心，然后，用他们的方式，给他们送一份‘大礼’。”陈默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座通讯基站铁塔的方向，“干扰源应该就在那里，或者附近。如果我们能暂时瘫痪它，哪怕只有几分钟，就能制造出一个通讯‘真空’的窗口。”
王大锤兴奋起来：“然后咱们趁机真联系雷震？”
“不。”陈默再次摇头，“真联系雷震，风险太大。我们利用这个窗口，联系另一个人。”
“谁？”
“一个……可能比雷震更可靠，也更懂得如何在这种局面下‘游戏’的人。”陈默没有说出名字，但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出鬼没、看似疯癫实则通透的身影。
鬼叔。
祖父的老友。那个在西北戈壁，用几枚古钱和一番故弄玄虚的话，点醒他“土眼”关键所在的江湖老前辈。虽然行踪不定，但陈默相信，以鬼叔的能耐和与祖父的交情，如果他真的想联系自己，一定有办法。而眼下，他们需要的不是官方的庞大支援，而是一个能跳出暗河监控网，为他们提供真正“隐蔽”帮助的助力。
当然，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陈默心中还有更深的算计。
他看向苏婉：“苏博士，你能不能在卫星电话上，编写一段简单的、看起来像是加密求救信号的代码？不需要真的能解密，只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苏婉想了想：“可以尝试。用预设的紧急频段，加上一些简单的位移加密和校验码，模拟标准求救格式。不过，如果对方有专业的信号分析人员，可能会看出破绽。”
“不需要骗过专家。”陈默道，“只需要骗过那些‘眼线’。他们接到的任务是监视，不是破解。看到我们在‘发送’信号，而且信号格式‘正确’，他们会向上汇报。这就够了。”
计划逐渐清晰。
陈默让苏婉开始编写那段伪装的求救信号代码。王大锤则检查剩余的武器弹药，将还能用的冰锥弩上好弦，突击步枪也装满弹匣，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陈默自己，则再次走到窗边，用天眼仔细“扫描”着通往通讯基站铁塔的路径，以及铁塔周围的气场细节。
扎西在约莫一个小时后回来了，带回一些消息。
“茶馆里有人说，镇西头的杂货铺，三天前换了老板，原来的老板说是回老家探亲了。新老板是个汉人，话不多，但货很全。”扎西低声道，“镇北修车行，最近接了几单奇怪的生意，都是外地牌照的越野车，只做简单检修，停一晚就走，但给的钱很多。还有人说，看到镇口玛尼堆附近，晚上有时会有车灯亮起，但开过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果然。陈默心中了然。三个点，都得到了印证。
“另外，”扎西看向陈默，独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回来的时候，绕到客栈后面看了一眼。后墙根底下，有新翻动的泥土痕迹，很浅，像是有人蹲守过。还有淡淡的烟味，不是藏香，是汉人抽的那种烟卷的味道。”
眼线已经贴近到了客栈本身！
陈默眼神一凛。对方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胆和谨慎。
“时间不多了。”陈默低声道，“扎西老爹，你熟悉镇上的小路。从客栈到镇子中央的通讯基站，有没有隐蔽的路径？不需要完全避开视线，只要能减少被同时多人看到的几率就行。”
扎西沉思片刻：“有。从客栈后门出去，沿着排水沟走一段，然后翻过两道矮墙，可以绕到铁塔后面。那里平时堆着些废旧建材，很少有人去。”
“好。”陈默点头，“王大锤，你和苏博士留在这里，守好门窗。如果有人靠近，不管是谁，先警告，再动手。我和扎西老爹出去一趟。”
“你伤成这样，还去搞破坏？”王大锤皱眉。
“不是破坏。”陈默纠正道，“是‘表演’。而且，我需要近距离确认干扰源的情况，为下一步做准备。”他拍了拍王大锤的肩膀，“放心，只是去看看，很快回来。”
王大锤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小心点。要是情况不对，立刻发信号，我带苏博士杀出去接应你。”
陈默没再多说，和扎西一起，检查了装备。陈默带上了冰龙符、军刺，以及那把缴获的、还有三发子弹的手枪。扎西则握紧了他的短刀。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石屋，融入后院深沉的夜色中。
寒风呼啸，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德吉镇沉睡在雪山脚下，只有那几处不协调的气场波动，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镇。
陈默知道，真正的暗战，才刚刚开始。而第一步，就是让那些眼睛，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镇子不大，依着山脚的缓坡而建，几十户藏式石砌房屋星星点点地散布着，窗口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芒。风雪停了，但寒意更甚，空气冷冽得像刀子，刮过脸颊生疼。镇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远处雪山传来的、低沉的风吼。
扎西带着三人，绕过镇口那座孤零零的、经幡早已褪色破损的玛尼堆，沿着一条结了薄冰的土路，来到镇子最东头的一家客栈。客栈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藏汉双语写着“雪域驿站”，门口挂着两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红灯笼，光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
“就是这里。”扎西低声道，“老板是我远房表亲，可靠。”
客栈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藏族汉子，脸上刻着高原紫外线留下的深褐皱纹。看到扎西，他只是点点头，没多问什么，便引着四人穿过堆满杂物的前堂，来到后院一间独立的石屋。石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两张铺着厚毡垫的土炕，角落里还生着一个铁皮火炉，炉火正旺，驱散了不少寒意。
“先安顿。”扎西对陈默道，“我去弄点热食和药品。”
陈默点头，看着王大锤和苏婉几乎是跌坐在炕沿。王大锤脸色发白，手一直按着肋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抽气声。苏婉更是嘴唇发紫，眼神涣散，高原反应加上连日的惊吓逃亡，已经到了极限。
“苏博士，你先躺下。”陈默低声道，帮她把沉重的背包卸下，“王大锤，别硬撑，让我看看伤。”
王大锤咧咧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任由陈默解开他染血的外衣。肋部的淤青已经发紫，肿起老高，轻轻一碰，王大锤就疼得额头冒汗。
“可能骨裂了，没条件拍片，只能固定。”陈默从缴获的急救包里找出弹性绷带和几片止痛药，“先把药吃了，我给你做个简易固定。”
处理完王大锤的伤，扎西也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糌粑，还有一小瓶烈酒和一些干净的纱布、草药膏。
“吃点东西，暖暖身子。”扎西将食物放下，又拿出几片白色的药片给苏婉，“抗高反的，吃下去会好受些。”
四人围坐在火炉边，默默地吃着东西。热食下肚，僵硬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丝暖意，但疲惫和伤痛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不能在这里久留。”陈默放下茶碗，声音在安静的石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暗河的人，还有那些身份不明的埋伏者，肯定知道我们进了山。德吉镇是下山的必经之路，他们很可能在这里也布了眼线。”
扎西点头：“镇子不大，生面孔进来，很快就会传开。”
“所以我们得尽快离开，但不是现在。”陈默看向王大锤和苏婉，“你们两个需要休息，至少几个小时。我也需要时间，弄清楚镇上的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扎西：“扎西老爹，你熟悉这里。能不能暗中打听一下，最近镇上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尤其是……不像游客，也不像本地人的那种。”
扎西沉吟道：“可以。镇东头有个老茶馆，晚上人多。我去坐坐。”
“小心。”陈默叮嘱。
扎西点头，裹紧身上的旧藏袍，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
石屋里只剩下三人。王大锤靠在炕沿，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军刺。苏婉喝了抗高反的药，又吃了些东西，脸色稍微好转，但依旧虚弱，裹着毯子蜷在炕上。
陈默走到窗边，透过木格窗棂的缝隙，望向外面的小镇。
夜色深沉，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他的天眼缓缓运转，虽然被雪山气场压制得厉害，但此刻静下心来，依旧能模糊地感知到小镇上空的气场流动。
很杂乱。大部分是普通人那种平和但微弱的气息，夹杂着牲畜的腥臊、炊烟的烟火气、还有雪山吹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气。但在这些杂乱的气场中，陈默捕捉到了几处极其微弱的、却带着一丝不协调的“冷硬”感的气息波动。
就像温暖水流中，混入了几粒冰碴。
陈默凝神细辨。一处，来自镇口方向，那座孤零零的玛尼堆附近。气息沉凝、隐蔽，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不像普通牧民或游客。
另一处，来自镇子西侧，一栋看起来像是杂货铺的房屋。那里灯火通明，但气息的主人却似乎刻意将自己隐藏在周围的嘈杂背景之下，显得格格不入。
还有一处……陈默的目光移向镇子北侧，那里有一个低矮的、像是修车行的棚屋。气息更加微弱，但那种“冷硬”感也更明显，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杀气？很淡，却真实存在。
三个点。呈三角形，隐隐将这座“雪域驿站”和镇子东侧的出口包围在内。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暗河的眼线，果然已经渗透到了这里。而且看这布置，显然是老手，懂得隐蔽和监控。
他收回目光，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镇子中央，那根孤零零矗立着的通讯基站铁塔。
铁塔在夜色中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看不出异常。但陈默的天眼，却隐约“看”到，铁塔周围的气场，似乎比别处更加“粘稠”和“扭曲”，有一种细微的、持续的能量干扰感，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后荡开的涟漪，虽然微弱，却破坏了原本自然的气场平衡。
通讯基站被动了手脚。
这个念头瞬间闪过陈默的脑海。他立刻走到炕边，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那个从俘虏身上缴获的、已经损坏的小型战术电台。又拿出苏婉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经过加固的卫星电话——这是雷震给他们的紧急联络设备，之前在雪山里一直没有信号。
陈默尝试开机。卫星电话屏幕亮起，信号格却始终是空的，反复搜索，依旧无信号。他又检查了战术电台，虽然损坏，但指示灯完全不亮，显然无法工作。
“怎么了？”苏婉注意到他的动作，虚弱地问。
“通讯被屏蔽了。”陈默沉声道，“基站可能被加装了干扰设备，或者干脆被控制了。我们所有的外发信号，都会被截获、分析。”
王大锤骂了一句：“这帮孙子，手脚真他妈快！”
苏婉挣扎着坐起来：“那……那我们岂不是无法联系雷组长？无法求援？”
“求援？”陈默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现在向雷震求援，等于告诉暗河我们的确切位置和状态。雷震身边是否还有‘钉子’，我们根本不确定。林萧的教训，还不够吗？”
苏婉沉默了。林萧的背叛，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那我们怎么办？”王大锤问，“就在这干等着？等天亮了，大摇大摆走出去？我敢打赌，只要我们一出这个客栈门口，不出十分钟，暗河的人就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不。”陈默走到火炉边，蹲下身，将双手凑近火焰取暖，“我们等。但不是干等。”
他抬起头，看向两人，声音压得很低：“既然他们想监控我们，想截获我们的通讯，那我们就给他们‘想要’的信息。”
王大锤眼睛一亮：“你是说……”
“将计就计。”陈默点头，“他们知道我们伤得不轻，装备损失严重，急于求援。那我们就‘求援’。”
他看向苏婉：“苏博士，你的卫星电话虽然发不出信号，但接收功能应该没坏，对吧？”
苏婉点头：“理论上可以接收，但需要基站没有完全屏蔽下行信号……不过，如果对方只是监控和截获，而不是完全物理切断，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发送一些……经过编码的短数据包，伪装成普通信号噪声，看看能不能穿透干扰。”
“不需要真的发出去。”陈默道，“我们只需要‘表演’出发送求救信号的样子。让暗河的眼线‘看到’、‘听到’我们在试图联系外界，而且联系的是雷震。”
王大锤挠头：“这有啥用？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求救，然后更狠地围上来？”
“不，是让他们知道，我们‘以为’可以求救，而且‘以为’雷震会来救我们。”陈默解释道，“沈无极用五条人命，买了三天时间。他断定我们无法及时赶到东海。如果我们‘天真’地相信雷震的支援会很快抵达，那么暗河在这里的眼线，他们的任务就从‘不惜一切代价阻杀我们’，变成了‘监视我们的动向，确认我们是否真的被困住，等待救援’。”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的注意力会被吸引到‘我们是否成功联系外界’这个问题上。而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苏婉问。
“找出他们的监控核心，然后，用他们的方式，给他们送一份‘大礼’。”陈默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座通讯基站铁塔的方向，“干扰源应该就在那里，或者附近。如果我们能暂时瘫痪它，哪怕只有几分钟，就能制造出一个通讯‘真空’的窗口。”
王大锤兴奋起来：“然后咱们趁机真联系雷震？”
“不。”陈默再次摇头，“真联系雷震，风险太大。我们利用这个窗口，联系另一个人。”
“谁？”
“一个……可能比雷震更可靠，也更懂得如何在这种局面下‘游戏’的人。”陈默没有说出名字，但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出鬼没、看似疯癫实则通透的身影。
鬼叔。
祖父的老友。那个在西北戈壁，用几枚古钱和一番故弄玄虚的话，点醒他“土眼”关键所在的江湖老前辈。虽然行踪不定，但陈默相信，以鬼叔的能耐和与祖父的交情，如果他真的想联系自己，一定有办法。而眼下，他们需要的不是官方的庞大支援，而是一个能跳出暗河监控网，为他们提供真正“隐蔽”帮助的助力。
当然，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陈默心中还有更深的算计。
他看向苏婉：“苏博士，你能不能在卫星电话上，编写一段简单的、看起来像是加密求救信号的代码？不需要真的能解密，只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苏婉想了想：“可以尝试。用预设的紧急频段，加上一些简单的位移加密和校验码，模拟标准求救格式。不过，如果对方有专业的信号分析人员，可能会看出破绽。”
“不需要骗过专家。”陈默道，“只需要骗过那些‘眼线’。他们接到的任务是监视，不是破解。看到我们在‘发送’信号，而且信号格式‘正确’，他们会向上汇报。这就够了。”
计划逐渐清晰。
陈默让苏婉开始编写那段伪装的求救信号代码。王大锤则检查剩余的武器弹药，将还能用的冰锥弩上好弦，突击步枪也装满弹匣，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陈默自己，则再次走到窗边，用天眼仔细“扫描”着通往通讯基站铁塔的路径，以及铁塔周围的气场细节。
扎西在约莫一个小时后回来了，带回一些消息。
“茶馆里有人说，镇西头的杂货铺，三天前换了老板，原来的老板说是回老家探亲了。新老板是个汉人，话不多，但货很全。”扎西低声道，“镇北修车行，最近接了几单奇怪的生意，都是外地牌照的越野车，只做简单检修，停一晚就走，但给的钱很多。还有人说，看到镇口玛尼堆附近，晚上有时会有车灯亮起，但开过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果然。陈默心中了然。三个点，都得到了印证。
“另外，”扎西看向陈默，独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回来的时候，绕到客栈后面看了一眼。后墙根底下，有新翻动的泥土痕迹，很浅，像是有人蹲守过。还有淡淡的烟味，不是藏香，是汉人抽的那种烟卷的味道。”
眼线已经贴近到了客栈本身！
陈默眼神一凛。对方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胆和谨慎。
“时间不多了。”陈默低声道，“扎西老爹，你熟悉镇上的小路。从客栈到镇子中央的通讯基站，有没有隐蔽的路径？不需要完全避开视线，只要能减少被同时多人看到的几率就行。”
扎西沉思片刻：“有。从客栈后门出去，沿着排水沟走一段，然后翻过两道矮墙，可以绕到铁塔后面。那里平时堆着些废旧建材，很少有人去。”
“好。”陈默点头，“王大锤，你和苏博士留在这里，守好门窗。如果有人靠近，不管是谁，先警告，再动手。我和扎西老爹出去一趟。”
“你伤成这样，还去搞破坏？”王大锤皱眉。
“不是破坏。”陈默纠正道，“是‘表演’。而且，我需要近距离确认干扰源的情况，为下一步做准备。”他拍了拍王大锤的肩膀，“放心，只是去看看，很快回来。”
王大锤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小心点。要是情况不对，立刻发信号，我带苏博士杀出去接应你。”
陈默没再多说，和扎西一起，检查了装备。陈默带上了冰龙符、军刺，以及那把缴获的、还有三发子弹的手枪。扎西则握紧了他的短刀。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石屋，融入后院深沉的夜色中。
寒风呼啸，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德吉镇沉睡在雪山脚下，只有那几处不协调的气场波动，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镇。
陈默知道，真正的暗战，才刚刚开始。而第一步，就是让那些眼睛，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