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夜月出现在城头。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腰间别着那把短匕,头发用布条扎得紧实。

  她站在林奕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动。

  萧铁牛来向林奕汇报护卫队训练情况的时候,看了苏夜月一眼,问道:“这是?”

  “我的贴身护卫。”林奕淡淡说道。

  萧铁牛又看了苏夜月一眼,他看出来了这个女人不会手脚武功,但他没有多问。

  林奕做的事,总有他的道理。

  他收敛心神,略微点了点头,继续汇报。

  许砚之来送流民册的时候,也多看了苏夜月一眼,他把册子递给林奕,低声问了一句:“信得过?”

  “信不信得过,看了再说。”林奕说道。

  许砚之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苏夜月就这么留在了郓城。

  她不多话,不与人亲近,每日跟在林奕身后,从城墙到县仓,从铁匠铺到砖窑,从城门洞的粥锅到王氏庄子的正房。

  林奕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林奕与人议事,她就站在门外,背靠着墙,眼睛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第三天,钱七来找林奕。

  “主公。”

  钱七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道:“内卫那边缺人手,我一个人盯不过来。”

  林奕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苏夜月。

  “让她帮你。”

  钱七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苏夜月,诧异道:“她?”

  “她管内,你管外。”

  林奕不容置疑的语气道:“盯人,查人,她比你眼睛毒辣。”

  钱七对此没有争辩。

  他这几天也注意到了,苏夜月看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眼睛打量对方的眼神,手势,站姿,观察说话的语气,有些天赋,更多的是锻炼出来的一种可怕能力。

  苏夜月走进来,站在林奕面前。

  “内卫是做什么的?”她开口问道。

  “察奸、防谍、刺探。”林奕解释了一句,吩咐道:“以后内卫,钱七跑外,你管内,行不行?”

  “行。”苏夜月应声道。

  自此,苏夜月有了两个身份。

  明面上是林奕的贴身护卫,暗地里是郓城内卫的负责人之一。

  她白天跟在林奕身后,夜里带着钱七在流民中转悠,记下每一个可疑的面孔,每一句值得推敲的话。

  她做事很细,记忆力也很好,给人一种冰雪聪明的印象。

  登记流民的时候,她会看对方的手,虎口有茧的是握过刀的,掌心有茧的是干过活的。

  她也会看对方的鞋,鞋底前掌磨损重的是常走路的,内侧磨损重的是常骑马的。

  钱七问她这些东西从哪里学来的。

  她只说了一句:“我爹教的,他说做生意,要先看人,看准了人,买卖就成了一半。”

  钱七点了点头,对此没有反驳,也没继续探究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郓城的流民越来越多,城墙越修越高,县仓的墙从夯土换成了青砖,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

  苏夜月在这个乱糟糟,到处是灰尘和汗臭味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容身之处。

  她还是没有什么笑容,甚至,林奕都没有见过她笑。

  这一天的傍晚,林奕从城墙上下来,看见她蹲在城门洞边上,给一个流民的孩子擦脸。

  那孩子满脸是灰,鼻涕糊了一脸,她也不嫌脏,用袖子一下一下地擦。

  孩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

  苏夜月看着那个孩子的笑脸,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已经非常接近笑了。

  林奕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下来,再给她一点时间,会变好起来。

  ……

  苏夜月在郓城安顿下来之后,内卫司的事渐渐走上了轨道。

  钱七负责在外面跑动,盯着那些形迹可疑的人。

  苏夜月管理内部事务,每日登记流民时站在许砚之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新来的人。

  几天下来,她筛出了几个有可疑的对象。

  一个是青州逃兵,虎口的茧子厚得异常,登记时说是在乡下种田,但掌心没有农活磨出来的老茧。

  苏夜月把这人指给钱七,钱七盯了两天,果然发现他夜里偷偷磨刀,被抓时从铺盖下搜出一把短刀。

  林奕对苏夜月的眼力很满意。

  但郓城缺的东西还很多,其中一样,便是药材。

  流民越聚越多,伤病就跟着出现了。

  张郎中是郓城唯一的大夫,年过六十,原是县里医馆的坐堂先生,城破后侥幸活了下来。

  他的药箱里只剩半瓶金疮药和几把干草药,每日给流民看病,能做的不过是清洗伤口,用干净布条包扎,再就是让人多喝热水。

  遇到发烧的病人,他只能用土方子,拿生姜熬水灌下去,能不能扛过来全看个人造化。

  林奕看在眼里,心里有些急切,但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药材在乱世里是紧俏货,比粮食还难弄。

  粮还可以靠系统的奖励,药材却不行。

  这天傍晚,苏夜月巡完流民营地回来,在林奕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他抬头看过来,她才走进来。

  “有个人,我想跟你说一下。”

  林奕放下手里的册子,示意她坐。

  苏夜月没坐,娓娓道来:“流民营南边住着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一个老仆,两人是几天前入城,登记时说是郓州须城人,姓柳,许先生给她们分了一间半塌的屋子,老仆每日来粥棚领粥,女子从不出门。”

  “有什么问题?”

  “老仆的手我看了,不是做粗活的手,指甲修过,虽然脏了,但形状整齐,虎口没有茧,指节不粗,这种手是大户人家管事的。”

  苏夜月顿了顿语气,继续将观察到的细节说出来:“她领粥的时候从不跟人挤,也不抢,别的人领了粥蹲在路边就喝,她端着碗往回走,步子稳,背挺得直,这不是普通下人。”

  林奕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今天跟着她回去,从门缝里看见了那个女子,坐在屋里,衣裳虽旧但干净,头发梳得整齐,她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我就能断定,这人是商贾之家的小姐,并且见过世面。”

  苏夜月说完,补了一句:“我觉得你应该见见她。”

  “人在哪儿?”林奕没有犹豫,问道。

  苏夜月看人还没出过错,之前几次都有所验证。

  “我带你去。”

  流民营在城南,原本是一片废弃的民房,城破时烧了大半,剩下几间勉强能遮风挡雨。

  柳姓女子住的那间在最南边,屋顶塌了一个角,用破席子盖着。

  林奕走到门口时,那个老仆正端着空碗出来,看见林奕和苏夜月,先是一愣,然后低头侧身让到一旁。

  苏夜月没看错,这老仆的举止确实不像是普通下人。

  林奕推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墙角一个破陶罐里点着一盏豆油灯。

  女子坐在靠墙的铺板上,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鹅蛋脸,眉眼沉静。

  她看着林奕,没有一丝慌张,也没有起身,只是把手边一个布包袱往里挪了挪。

  “你是郓城的主事人。”她说,不是询问。

  “是。”

  女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朝林奕行了一礼。

  “我叫柳师萱,须城柳记药行的。”

  林奕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须城柳记,在郓州开了三代,我爹叫柳风河,是柳记的东家。”

  柳师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平稳。

  “上个月须城被乱兵围了,那些兵是平卢节度使的人,说是来征粮,不给就抢,我爹把药行的药材藏了一部分,剩下的让他们搬空了,搬完之后他们还要银子,我爹拿不出来,他们就动了刀。”

  她停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爹让我跟老管家周伯离开,我们从后门跑出来的时候,我听见我爹在里面喊,让我记住,药材藏在石桥驿。”

  柳师萱抬起头,看着林奕,眼神明亮。

  “我跑到郓城,是因为听说这里有粥喝,有城墙挡着,我原本打算歇几天就走,去石桥驿把药材取出来,然后往南边去,但来了之后,我改了主意。”

  “为什么?”

  “这里不像是临时的收容所。”

  柳师萱认真说道:“我来的时候城门是破的,这几天我看见你们在修,来的第一天只有粥,第二天开始有了药汤,流民登记造册,每天有护卫队在早晚操练,提升战斗力,这不是逃难的地方,这是在建一座城。”

  林奕心里微微一动,苏夜月来时说他需要一个眼睛毒的人。

  这个柳师萱的眼睛也毒,只待了几天,就看出了郓城和别处的不同。

  “你说你爹藏了药材在石桥驿。”

  “是。”

  “多少?”

  “足够一间药行撑一年的库存,党参、当归、黄芪、茯苓、甘草,还有一些丸散膏丹,都是上等货。”

  柳师萱自信说道:“我爹藏药材的时候,我帮了手,我知道具体位置。”

  林奕看了苏夜月一眼。

  苏夜月微微点头。

  “你想要什么?”林奕问道。

  柳师萱站直了身子。

  “我把这批药材交给你,条件是让我留下来,管你的药库。”

  “就这些?”

  “还有一个。”

  柳师萱的声音终于起了一点波澜,说道:“须城柳家的仇,我记着,平卢节度使的人杀了我爹,我不求你替我报仇,我只求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的刀够得到那些人,让我亲眼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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