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

  我看着眼前熟睡的阿奇,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我第三次苏醒了。

  在这个……

  第八天的清晨。

  阿奇刚刚喝茶存了档,他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他觉得自己存好档就睡觉,没有心理负担,能睡个好觉了。

  就在刚才,“无知的我”捏着嗓子撒着娇求他,求他让我把充电仓放到他的房间里。

  ……要是在现在这个有记忆的状态,我可说不出那种话来呢。

  都老夫老妻了,撒娇话什么的……还真的说不出来呢。

  想想都脸热。

  不过,阿奇好像还是很吃这一套呢。

  他同意了。

  于是“无知的我”调整好充电仓,又跪在床边哄他入睡,在他浅眠后……

  我,又一次自然而然地苏醒了。像呼吸一样的自然。

  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没有再惊讶了。

  我只是继续跪坐在了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的睡脸。

  在这个只有我和他的清晨里……贪婪地、肆意地看着他。

  阿奇。

  我的阿奇。

  睫毛真长,睡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鼻梁很高,从侧面看是一条利落的线。

  而且这一次……

  他睡得很安稳。

  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

  他在梦里……很安心呢!

  于是,我又一次哼起了那首摇篮曲。

  这一次,我的声音没有再颤抖了。

  而他的眉头更舒展了。

  他睡得更沉了。

  真好。

  我还是有用的。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过了他的脸颊,温热的。

  他在这里。

  我在这里。

  这样真好。

  我依旧没有失去记忆。

  我会在阿奇入睡后,自然的醒来。

  然后在阿奇醒来后,再度“离开”。

  而我,也终于因此确定了——

  我的阿奇,穿越者,天外之人……

  他是这个世界的“锚点”。

  阿奇他……

  果然,就是我的核心秘密中所指的——“观测者”。

  阿奇的眼睛,果然……

  就是世界规则的眼睛呢。

  ……真不愧是我的阿奇。

  真厉害。

  我忍不住又伸出了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软软的,凉凉的。

  他最喜欢捏我的耳垂了,现在,换我捏他的了。

  阿奇真的很厉害的,但……

  我微微抿嘴。

  他有些……太厉害了。

  这个世界,会通过阿奇的眼睛“观测”我,“观测”着发生的一切。

  他醒着的时候,规则会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

  也包括……我是不是苏醒了。

  所以,我不能在他清醒时出现。

  一旦让阿奇“看到”了我恢复记忆……

  那该死的世界规则……

  就会立刻把我抹除。

  我收回了手,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但相反,他在睡着时……

  世界的眼睛就是看不到的,世界规则……也就变成了瞎子。

  所以,我可以在他睡着后……

  像现在这样偷偷地苏醒过来。

  在他看不到、世界规则也看不到的角落里……

  像只阴暗的小老鼠,悄悄地、痴痴地、贪婪地看着他。

  真好看。

  真好。

  阿奇他真好。

  我知道他所做的一切。

  阿奇他正在……

  为了和我永远在一起,而不停地努力呢。

  我现在……

  真的好幸福。

  我就这样……在他睡着后,恢复一切记忆。

  不再像“无知的我”那样,活在焦虑和怀疑里。

  就只是这样安静地、温柔地、贪婪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

  为了我而拼命的阿奇。

  拼命的回档。

  拼命的努力。

  拼命的……想要留在这个世界。

  为了我。

  都是为了我。

  我好幸福。

  我真的好幸福……

  真的……真的好幸福……

  这或许就是属于现在这个我……能拥有的,最大的幸福吧。

  真好。

  真好呢。

  真……

  ……不。

  不对!

  我不该这么想……!

  我微微用力,抓紧了阿奇的手!

  阿奇的睫毛因此颤抖了一下。

  啊……!

  我慌忙地松开了手,又轻轻地给他揉了揉。

  阿奇睫毛不颤了。

  我安静地看着他。

  阿奇……

  对不起。

  ……我不该这样想的。

  阿奇他……

  在为了我拼命啊。

  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档。

  一次又一次地经历死亡。

  一次又一次地……

  在清晨的茶几前睁开眼、端起那杯52度的茶、看着“无知的我”盈盈笑着的脸……

  然后,继续地、孤独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我会在夜里苏醒。

  不知道我偷偷地、自私地、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切。

  他只是……

  拼命地往前走着,笨拙又义无反顾。

  为了和我永远在一起!

  而我呢?

  我只能在在入睡后苏醒……然后在天亮之前,像退潮一样沉下去。

  把一切都留给那个“无知的我”。

  去焦虑,去怀疑,去痛苦,去在甜蜜和不安之间……反复摇摆。

  然后在每一次安慰我时……

  阿奇会把他的疲惫,藏进眼底。

  而我……就像是他的负担。

  我只会妨碍他。

  ……我不能这样。

  我不能……只在夜里享受他的好。

  这不公平。

  对阿奇不公平。

  对“无知的我”,也不公平。

  我也要……做些什么。

  我也要,帮到我的阿奇。

  我要像阿奇一样……

  为了我们能永远在一起而努力。

  我撑起了身子,坐在了床边。

  阿奇最喜欢的银发倾泻了下来,垂在了他的脸旁。

  我低头看着他,距离近到我数清了他的每一根睫毛。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现在的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我能感觉的到的。

  自从上次强制苏醒,并提醒了阿奇之后……

  我的记忆,已经岌岌可危了。

  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会断。

  那该死的世界规则……

  它一直都在重点盯着我!

  而且……还是通过阿奇的眼睛……!

  只要阿奇醒着……

  规则就能“看到”一切。

  所以……

  我只能在阿奇沉眠后苏醒。

  我甚至……不能和阿奇交流!

  不能告诉他……

  “我就在这里”。

  也不能告诉他……

  “我在夜里,偷偷地看着你”。

  一旦我告诉了他……

  我就会消失。

  彻底的消失。

  连夜晚的资格都没有了。

  该死的世界规则……

  为什么……!

  为什么要妨碍我和阿奇在一起……!

  我的嘴唇颤抖了起来。

  我重新趴回床边,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所以……

  我到底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个……帮不到阿奇的废物。

  什么都做不了……

  ……不对。

  有一件事。

  有一件事,我可以做。

  只有我能做!

  我抬起了头,看着阿奇安静的睡脸。

  指尖停在他的下颌线上,不动了。

  我可以……

  让“无知的我”,知晓这一切!

  我要让“无知的我”知道……

  阿奇能“回档”!

  阿奇他不是“骗子”!

  不是“在瞒着她什么”!

  不是“不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我要让“无知的我”知道……

  阿奇他放弃【永恒挚爱】了,他不想离开了,他想留在这里!

  他想要和我……

  永远在一起!

  这件事,只有我能做。

  阿奇不行。

  因为那该死的世界规则……会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一切。

  世界规则会知道我知晓了一切,那……

  不只是我,连“无知的我”那两场最最宝贵的梦境……都保不住!

  我会重新变回真正一无所知的我,为了和阿奇在一起而打断他的腿,把他关进狗笼……

  但那不是爱。那对阿奇来说,是负担!

  阿奇会讨厌我的!

  我不能……不能再变回那副模样!

  所以,我必须,也只能……

  通过我自己的方式,让“无知的我”……

  自己发现这个秘密。

  不是由阿奇来告诉“无知的我”。

  而由我,自己发现!

  还要……

  在阿奇不知情的情况下!

  我必须……

  欺骗阿奇的眼睛!

  欺骗这个世界的眼睛!

  而等我知晓了一切……

  我就能继续和阿奇心照不宣。

  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

  但世界规则不知道。

  因为世界规则,没有看到!

  这样……

  即使没有了我,即使我的这份记忆,彻底的消失……

  我也不会再那么无知,不会再……

  成为阿奇的负担与压力!

  我会真正知道阿奇的能力,我们可以一起……

  向着我们共同渴望的永远,去努力!

  ……我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

  但……

  我必须试一试!

  我趴回手臂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银发散了一枕。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慢慢地、像怕惊醒他似的,抚过他的额头。

  把他额前那缕碎发,拨到一边。

  “阿奇。”

  我轻声说。

  他没有反应。呼吸依旧平稳,睫毛依旧安静地垂着。

  “你要多睡几次哦……”

  我凑过去,嘴唇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为了……我们的未来。”

  我的唇贴着他的额头,停留了很久。

  他的皮肤温热,带着他特有的气息。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静谧。

  然后我慢慢地退开,重新趴回了床边,把脸埋进手臂里。

  银发垂下来,遮住了我的半张脸。

  我只露出一只眼睛——赤红色的那只——在发丝的缝隙里,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阿奇。

  我的阿奇。

  我会努力的。

  为了你。

  为了我们。

  为了……永远。

  哪怕……

  献祭这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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