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抽枪,枪头带出一蓬血,洒在地上,王五是四岳之首,功夫比薛九重不知道高出多少,即便程廷华单打独斗,也能拿下此人。

  当然若是加上几个兵卒围攻就不一定了。

  他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

  树林里安静了下来,月光透过枝叶洒在满地的尸体上,血腥气被夜风吹得到处都是。

  四五十个奕亲王府的亲兵护卫,加上京城四岳之一的五阴枪薛九重,全部死在了这片树林里。

  陈湛拄着木枪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和几天前在沧县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

  他把枪头在草地上蹭了蹭,蹭掉了大部分的血迹,转身朝着扎营地的方向走去。

  篝火的光在远处一闪一闪的,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围坐在火堆旁边。

  他走了回去。

  赵奇第一个看到他从黑暗中走出来,站起身迎了两步,借着火光看到陈湛身上溅了不少血点子,脸色一变。

  “镖头,您这是.“

  “没事,处理了。“

  陈湛把木枪靠在树干上,走到篝火旁边坐下,拿起水囊喝了两口。

  赵奇看着他身上的血点子,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李汉章缩在树根底下,裹着一件薄被,眼珠子在火光里滴溜溜转,看着陈湛身上的血迹,脸色发白,嘴巴紧闭,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刚刚偷着跟去,在黑暗里亲眼看到陈湛一人独斗五十来人,其中为首大铁枪还是京城四岳之一的薛九重

  但薛九重在陈湛手里,居然走不了二三十招就死了。

  夜深了,篝火烧得旺旺的,木柴噼里啪啦地响。

  清兵死的位置,距离众人扎营处有一段距离,但巨大的血腥味很快会引来野兽,这边有篝火,那边有新鲜的肉,野兽也知道怎么选。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了低沉的嗥叫声,一声两声,接着此起彼伏。

  狼。

  嗥叫之后是撕咬声,沉闷的、湿渌渌的,夹杂着骨头被啃碎的脆响,从树林深处不断传来。

  几个趟子手的脸色白了,缩在篝火旁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火堆里去。

  李汉章裹着薄被,两只耳朵竖得老高,每听到一声嗥叫就打一个哆嗦,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赵奇倒还沉得住气,手握着刀柄,背靠着马车,目光不时朝树林的方向扫一眼。

  众人看向陈湛。

  陈湛靠着树干,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呼吸匀长,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远处的狼嗥声、撕咬声,在他耳边好像不存在。

  见他无所谓,大家也只能窃窃私语几句,各自找了个靠着篝火的位置,勉强闭上眼。

  一夜很快过去。

  清晨刚到,天边还没泛白,陈湛就醒了,叫醒众人立刻出发。

  没有人磨蹭,收拾行李、套马拴车、灭火掩痕,一刻钟之内全部搞定,一行人趁着晨雾踏上了官道。

  一天时间,出了山东界。

  两天时间,过微山湖,进入淮北地界。

  距离宿州很近了。

  众人的神色明显松快了不少,连日赶路加上沿途的凶险,把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如今已经离京城一千多里,就算有人要暗害,也鞭长莫及了。

  赵奇骑在马上,难得露出了笑容,和张凯搭着话,说些到了宿州之后吃什么喝什么的闲话。

  李汉章更是活泛,和王小川比赛谁的马跑得快,两匹马在官道上你追我赶,踢起一溜烟尘。

  只有陈湛依旧保持着警惕,神意没有收回来,一路散着,覆盖着周围百步的范围。

  他不太相信,奕亲王就这么放弃了。

  不过算算时间,这年代传递消息颇慢,薛九重死了的消息从山东送到京城的奕亲王府,起码要四五天,王府再做出反应、派人追杀,又是四五天,一来一回十来天,他们都已经到宿州了。

  也许是他多虑了。

  入淮北城,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比一路上住过的驿站和小店好了不少,干净敞亮,饭菜也地道。

  一行人占了三张桌子,镖师和趟子手两桌,徐知远家眷一桌。

  家眷那桌的菜,每一盘上桌之前,赵奇都亲自检查过,闻了味道,看了色泽,确认没有问题才端上去。

  这是走人镖的规矩,防的是下毒。

  店内人不多,除了他们三桌外,角落里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做小买卖的行商,一桌是个独自喝酒的中年人,整个饭堂颇为冷清。

  淮北地区的菜和山东区别不大,相对于淮南的清淡,淮北菜更适合北方人的口味,重油重盐,舍得放料,量也足。

  一盘红烧肉炖得酥烂,肥瘦相间,油汪汪的,旁边配着一大碗酱烧面筋和一盘子蒜泥拍黄瓜,都是跑马卖力气的人爱吃的。

  陈湛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面朝饭堂大门,目光不时扫过门口的街道。

  “镖头,不合胃口?“赵奇端着碗凑过来问。

  “不是,这菜不难吃。“

  “那您有些担忧?咱们明日便到宿州,这趟镖就结束了。“

  “嗯,最好无事。“

  陈湛不吃,其他人倒是大快朵颐,做镖局的,风餐露宿,进了城都要吃点好的,出了城就只能啃面饼喝水了,难得进城,自然要吃个痛快。

  张义连添了两碗饭,张凯啃了三个馒头,王小川埋头扒饭的速度跟上了发条似的,李汉章更夸张,一盘红烧肉吃了大半盘,嘴上油光锃亮。

  不过所有人都默契地没碰酒。

  行镖路上,禁酒,这是镖局行当的死规矩,违了要罚银子,严重的直接除名。

  在等其余几人吃完的功夫,饭堂门口忽然涌进来几个人。

  三个乞丐。

  连滚带爬地冲进门,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补丁迭着补丁,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上全是红痕和青紫的淤伤,头发油腻打结,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狼狈得不行。

  身后跟着两个人,手里各握一根粗木棍,嘴里骂骂咧咧。

  “又他妈来吃白食,也不看看这是哪,庆丰楼岂会惯着你们!“

  两人持棍鞭打,棍子抡得虎虎生风,打在乞丐身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三个乞丐抱着头缩成一团,连连后退,嘴里哀嚎着求饶。

  九丰楼的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胖胖的圆脸上写满了不悦,挡在两个打人的面前。

  “您要教训乞丐,我们不管,但别在咱们九丰楼里头打,打坏了东西还得赔偿。“

  动手的两个人是对面酒楼掌柜的家丁,孔武有力,穿着一身劲装,看着就不是好惹的角色,听了九丰楼掌柜的话,丝毫不相让,拨开掌柜,继续打。

  棍子抡下来,三个乞丐在地上连滚带爬,躲着棍子,在饭堂里到处乱窜。

  陈湛端着茶碗,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三个乞丐躲棍子的动作,非常巧妙。

  他们躲的方向不是往门口跑,而是往饭堂里面退,每一次翻滚的落点都在朝着徐家家眷那张桌子靠近。

  这种靠近看上去完全是无意识的,被打急了慌不择路,往人多的地方钻,是乞丐被打时的本能反应,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三个人在地上滚了七八圈,已经到了孙元红那张桌子旁边。

  为首的一个乞丐抬起头,满脸灰尘和泪痕,看到孙元红端坐在桌前,穿着深蓝色的素面褂子,虽然不算华丽,但料子是上等的松江棉布,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玉镯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主母。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孙元红面前,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满脸哀求。

  “几位姑奶奶,求您赏点银子,咱们实在饿得不行了,才去对面吃了白食,今天恐怕要被打死。“

  另外两个乞丐也爬了过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身上的破衣烂衫露出大片的皮肉,上面全是红痕和鞭伤,确实十分可怜。

  孙元红的反应极快。

  她面色一沉,声音冷厉:“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说着一把将身旁的男孩拉到身后,挡在了前面,另一只手按住了桌上的碗筷,防止被碰倒。

  她是大户人家的正房太太,见过的事不少,乞丐上门讨赏的场面碰过无数次,什么该给什么不该给,什么人可怜什么人不可怜,她分得清楚。

  这时候在外面赶路,身边带着孩子和妾室,来路不明的乞丐凑上来,第一反应就是推开。

  但坐在她旁边的赵氏没有这个警觉。

  赵氏是徐知远的第二房妾室,三十多岁,面容白净,性子软和,一看那三个乞丐身上的鞭痕和磕得红肿的额头,心里就受不住了。

  “唉,这世道如此“

  她一边感叹,一边伸手往袖子里掏银子,想要施舍给三个乞丐。

  孙元红皱眉,想要拦她,手刚伸出去,赵氏已经从袖口里摸出了一两碎银,递了出去。

  “应该够了吧?“

  “够了够了,谢谢几位姑奶奶,谢谢几位。“

  为首的乞丐满脸感激,两只手伸出来去接银子,手指枯瘦,指甲缝里全是泥垢,破旧的大袖子在伸手的过程中垂了下来,遮住了半只手掌。

  手指碰到碎银的瞬间,他的眼中精光一闪。

  袖子底下,一道寒芒射出。

  一把匕首从破烂的袖口里弹了出来,刀身极窄极薄,是专门用来刺杀的暗器匕首,藏在宽大的袖管里完全看不出来。

  匕首的寒芒直射赵氏的喉咙。

  出手极快,从伸手接银子到匕首弹出,中间没有半息的间隔,一气呵成。

  赵氏的眼珠子还停留在“把银子递出去“的画面上,喉咙口的冷风已经扑面而来,匕首的刀锋距离她的脖颈不到三寸。

  她来不及闪躲。

  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旁边的孙元红发现了,双目圆睁,嘴巴张开想要惊呼,声音还卡在喉咙里没传出来,匕首已经到了赵氏的脖子前面。

  然后是一声脆响。

  “叮。“

  像手指弹了一下青铜器皿,清脆,短促,干净。

  匕首碎了。

  从刀尖到刀柄,整把匕首在赵氏的脖子前面碎成了四五截,碎片在空中打着旋,“叮叮当当“落在桌面和地面上,弹了几下,滚到了桌脚边上。

  为首的乞丐愣住了。

  他的手还维持着前刺的姿势,手指之间空空如也,匕首没了,只剩下刀柄的残片夹在指缝里。

  他没看到任何人出手。

  没有看到拳头,没有看到手掌,没有看到任何兵器。

  匕首就那么碎了,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间捏碎的。

  这什么暗器?

  咕噜噜,一枚枣核碎成几瓣,滚在地上。

  “这”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乞丐也动了。

  他们不再装了,两人几乎同时从袖中抽出短刀,暴起发难,一个朝着另一个妾室扑去,一个冲向徐家的两个孩子。

  短刀出鞘的声音尖锐刺耳,刀锋在油灯的光线下一闪,两道寒光同时亮起。

  两道影子闪过。

  不是乞丐的影子,是陈湛的。

  他从十几步外的桌子旁边起身的动作,在场没有一个人看清。

  赵奇只觉得眼前一花,陈湛的位置空了,再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徐家那张桌子旁边。

  两个暴起的乞丐,一个被陈湛的左手拍在了胸口上,人离地飞了出去,穿过了大半个饭堂的长度,从门口飞了出去,落在饭堂门外的石阶上,又弹了一下,滚到了街面上,趴在那里不动了。

  另一个被陈湛的右手扣住了手腕,手腕被拧了一圈,短刀脱手,紧接着陈湛松开手腕,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上,人也飞了出去。

  从门口的另一侧飞出饭堂,撞在街对面的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墙皮都震掉了一块,人滑下来瘫在地上。

  两个人,两个方向,同时飞出饭堂,从出手到飞出去,前后不过一息。

  饭堂里安静了一瞬。

  九丰楼的掌柜张着嘴,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那两个拿棍子的家丁也愣住了,棍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角落里喝酒的中年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嘴边,酒都洒了一半出来。

  为首的乞丐还跪在地上,手指之间夹着碎裂的刀柄残片,整个人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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