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成坛 第七十二章 子受出世

小说:睡梦成坛 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 更新时间:2026-05-06 14:07:01 源网站:平板电子书
  商朝建立后的第十九个甲子,亳邑的宗庙里已经换了六代守庙人。当年商汤亲手放在石台上的那卷竹简——就是张海燕用标准刻体写满夏朝灾损数据、末尾画了一副简笔眼镜的那卷——被历代守庙人用蜂蜡封了一层又一层,竹简边缘已经泛出深琥珀色的包浆,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刻着姬水源头度量衡标准的青石碑拓片挂在宗庙东墙上,旁边是伊尹当年用陶罐煮粥分给夏军降卒时留下的那块碎陶片,陶片被磨成了巴掌大小,表面刻了两个字——“予畏”。那是商汤临终前亲手刻的,他说宗庙里不必留他的塑像,留这两个字就够了。

  十九个甲子,一千一百余年。商朝的国都从亳邑迁了好几次,最后定在殷。盘庚迁殷是商朝中期最大的一次都城迁移,迁都的理由说起来很务实——亳邑周围的地力被连续耕作耗尽,殷地靠近洹水,水利便利,铜矿也近。但迁都之后几代商王逐渐沉迷于青铜冶炼和甲骨占卜,政事日渐懈怠,诸侯朝贡的频率一年比一年低。传到帝乙这一代,商朝虽然依旧是天下共主,但东夷诸部已在边境蠢蠢欲动,西岐的姬氏部落暗中扩充实力的消息也零星传到殷都。

  帝乙是个老实人。他在位期间没有大兴土木,没有穷兵黩武,唯一的遗憾是嫡子迟迟未生。他连生了几个女儿之后,王后终于又怀上了一胎,临盆的日子恰逢九鼎在宗庙中无故自鸣。负责看守宗庙的老守庙人被那声鼎鸣从午睡中惊醒,拄着杖走到九鼎前转了一圈,摸了摸鼎身上的铜锈,仰头对殿外纷纷跑来查看的侍卫们说了一句:“鼎鸣不是坏事,是王后有喜了。”

  三日后,殷都王宫。帝乙焦急地徘徊在王后寝殿紧闭的朱漆大门外,窗外暴雨如泼,沉沉的黑云压着殷都的九重宫阙,闪电一道道劈在远处的洹水河面上。殿内灯火通明,接生的巫医忙碌奔走,帝乙的第七个女儿趴在他腿边打瞌睡,被雷声惊醒后揉着眼问父王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帝乙还没来得及回答,殿门骤然被推开,一个老巫医跌跌撞撞地冲出来,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帝乙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厉声喝问王后和孩子到底怎样了。

  “王后……王后平安!是王子!是个王子!”老巫医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可是、可是王子他——”他指着殿内,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大王您自己去看!”

  帝乙大步跨进殿内,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王后虚弱地靠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中的婴儿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的父亲。帝乙低头看向儿子的脸,然后他看到了婴儿额头正中央那道极细的纹路——那纹路呈淡金色,走势如同上古巫族骨甲上天然生出的战纹,但又比巫族战纹更加古朴,隐隐透出一股连大罗境修士都要认真感知才能捕捉到的天道气息。帝乙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纹路,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灼热感,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共鸣,仿佛这道纹路在回应他体内流淌的、被他尘封了数十年的某种遥远血脉。

  “这是……”帝乙收回手指,声音沙哑。

  跪在最前面的老巫觋以额触地,颤声道:“大王,这是‘受’命之纹。天命所授,故曰‘受’。此子……此子乃天命之子,请大王赐名曰‘受’。”

  帝乙沉默了很久,望着婴儿额头上那道淡金色的古老纹路,缓缓吐出两个字:“子受。”

  青流宗,青云湖。何成局半躺在竹椅上,手里握着那根翠绿的钓竿,丝线垂入湖中,没有鱼钩。湖面依旧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穹尽头那片永恒旋转的紫色星云。张海燕站在竹椅旁,手里拿着一枚刚从观测站传过来的加急玉简,玉简里是关于殷都九鼎自鸣的震动频率分析以及一道极其微弱的异常灵力波动的检测报告。

  “帝乙生了个儿子。九鼎自鸣,天降暴雨,婴儿额头有淡金色古纹。”张海燕推了推眼镜,“九鼎的震动频率与当年盘古心脉灵源的残余律动有百分之七十三的相似度。另外,子受出生的同一时刻,北俱芦洲那道封印裂缝的偏差值从万分之三降到了万分之二点五——这是我观测站建立以来记录到的最低偏差。”

  何成局接过玉简,神识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百分之七十三的相似度——这个数值张海燕敢写出来,就说明她已经反复验证过不下几十次。盘古心脉灵源是巫族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的核心引子,当年帝江他们在地心激活灵源时差点把不周山震塌,如今那灵源早已随都天神煞的消散而沉寂多年,却在一个人族婴儿出生时产生了共鸣。

  “九鼎是当年商汤立国时收九牧之金铸的。他说鼎鸣有喜,喜是帝乙生了个儿子。王嗣诞生这等大喜与盘古灵源呼应,看来当年都天神煞消散时残余的那些散落灵源碎片并没有全部归于沉寂。”何成局把玉简搁在膝头,顺手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林银坛从膳堂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从他手里抽走凉茶盏,把新茶放在他手边,语气平淡得一如往常:“又出什么大事了让你茶都忘了喝。”

  “帝乙生了个儿子。”何成局把玉简递给她。

  “额头有纹路,”林银坛看完,眉头微微蹙起,“跟我生米岚时一样?”

  “不一样。”何成局摇头,“米岚出生时你产房里满室青光,那是异数大罗的本源共振。帝乙这儿子是人族,他的纹路不是血脉异象——是天命烙印。天命直接烙印在凡人婴孩额头上的情况极其罕见,我活了这么久也只见过两次。一次是轩辕出生时掌心有八卦图纹,另一次就是这子受。”他顿了顿,“但轩辕的八卦图纹是他自己画卦之后才激活的,这说明他先悟了道才有了烙印;子受这纹路是天命直接给的,先有了烙印,后悟不悟道——得看他自己。”

  林银坛将玉简还给张海燕。比起子受额头那道纹,她更关心的是何成局午饭吃了没。彭美玲昨天炖的排骨汤还剩半锅,她让何成局在这等着,自己去热。走出几步,她又停下回过头来,声音里多了一丝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察觉的关切:“你说他的纹路是天命直接给的——这种纹路,以后会变成什么?”

  何成局看着湖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竹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一件不确定的事时才会做的动作。“天命这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从来不是白给的。给了多少运气,就要收多少代价。帝辛修不出八卦,神农尝百草的罪他也受不了——他就是个被天命放在王座上的人。能走多远,看他自己的造化。”

  彭美玲的声音从竹林坡膳堂方向远远传来,高亢而得意,隔着大半个青云湖都能听见——“米熙今天回来吃饭!我做了糖醋排骨!”紧接着是何米熙惊喜的欢呼和何米岚无奈的轻笑。何成局端起林银坛给他重新续好的热茶,收回思绪轻轻吹开浮沫。

  何米熙是踩着饭点落地的。她从涿鹿安置点回来,发髻上还沾着一片从济水河滩带回来的芦苇花,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难民登记册。彭美玲忙放下汤勺赶上去替她拍身上的灰,嘴里数落着手肘上又蹭破一小块皮也不吭声。何米熙把登记册往桌上一放,端起父亲手边的热茶连喝了好几口,然后一抹嘴兴致勃勃地问:“爹,听说殷都那边生了个额头有金纹的王子?”

  何成局挑眉:“你消息倒是灵通,谁告诉你的?”

  “敖光说的。”何米熙理直气壮,“我今天在涿鹿碰到他了,他说他从东海过来路过殷都时感应到王宫里有一股极古老的气息波动,下去看了一眼发现是个刚出生的婴儿,额头有纹,跟他当年在紫霄宫听道时见过的盘古脊柱拓片上的纹路很像。”

  “敖光还在涿鹿?”何成局眉头微动。上次敖光在涿鹿上空被何米熙撞见,他就让何米岚去查过他的底细。蛟魔王没有给他正式指令,他属于自行观察,既没有违反龙族中立契约也没有明确站队,就这么一直在涿鹿上空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说他在等一个结果。”何米熙又在茶盏旁吃了一口点心,“等蚩尤和轩辕打完,不管谁赢,他都要把结果带回东海——这是他自己给自己派的差事,蛟魔王不知道。”

  何成局没有再问,把女儿那摞难民登记册拉到自己面前一本一本翻看。册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被水泡过模糊了,但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年龄、性别、原属部落、现安置点位置,条目清晰一丝不苟。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到了一行用朱砂红笔写的备注:“以下十七人系济水溃堤时被冲散的幼童,暂由安置点伙房统一照管,父母下落待查。备注人:何米熙。”

  何成局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正跟母亲炫耀新学剑招的何米熙——她手里的惊鸿剑在院中舞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但出剑时她下意识把左手缩了一下,因为白天帮一个被冲散的幼童裹伤时被碎石硌了手腕。他什么都看见了,一个字也没提。

  数日后,殷都王宫。帝乙抱着刚满月的子受,站在九鼎前。九座青铜大鼎自那日自鸣后便静默无声了,鼎身上古朴的云雷纹在烛火映照下闪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老守庙人拄着杖垂手立在一旁,语重心长地告诫帝乙:九鼎自鸣是天降大任于商,这孩子长大之后若仁德修明就是商朝的中兴之主;若被混浊蒙蔽,那道纹路里的天命也会变成枷锁。

  帝乙低头看着儿子额头上那道极细的金色古纹,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修士,不懂灵力波动,不懂天道法则,但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盘庚迁都时百姓扶老携幼渡过洹水的辛酸,也见过东夷边境连年告急时他在宗庙里跪了三天三夜后九鼎凝出那层若有若无的薄霜。天命是什么,他不完全懂。但宗庙里那块碎陶片上刻着他先祖留下的两个字——“予畏”。他知道,一个人如果不再畏惧自己会变成坏人,那他离变成坏人就不远了。

  “传令,”他抱着子受转过身,对身后的史官缓缓说道,“王子受满月之日,殷都所有井口全部按阪泉盟约的度量衡标准重新刻井。从寡人这一代起,以后历代商王即位之日都要在宗庙九鼎前重读商汤先祖的告天祭文。另外——把宗庙东墙上那块碎陶片拓印百份,分发给东夷前线所有将领。告诉他们,商汤当年说过‘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如今东夷犯境,我们守土也是‘不敢不正’。但谁敢在前线多杀一个降卒、多烧一座城邑,就不配揣这块陶片。”

  史官伏地叩首领命。老守庙人拄着杖缓缓跪下,苍老的额头触在宗庙冰冷的地砖上,半晌没有起来。

  六年后,子受七岁。帝乙在内殿召见了刚从东夷前线回来的太师闻仲——闻仲是截教第三代弟子,修为金仙,眉心天生一只竖眼能辨奸邪、观气运。他奉师命下山辅助商朝已近百年,帝乙对他信任有加。帝乙将一只用老松木新削的笔盘递给闻仲,请他兼任王子师,在教授子受文治武功的同时也教他辨认律法制度的方向——就像当年伊尹教商汤辨认天道气数那样。

  闻仲郑重接过笔盘,次日正式入东宫授课。他没有急于教子受武艺,而是先给他讲伏羲画八卦的故事。子受盘着小腿坐在蒲团上,听完了伏羲用一根老树枝在泥地上画出八种符号的事,歪着脑袋问闻仲:“伏羲画卦没人教他,那他怎么知道画的是对的?”

  闻仲被这个七岁孩子的问题问得沉默了一会儿。他能教子受怎么分辨敌方妖将的阵法破绽、怎么用眉心的第三只眼观测气运走偏的方向,却无法教他“为什么要分辨是非”。他如实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等王子殿下识字以后可以从宗庙东墙上挂的那块青石碑拓片上自己去找答案——那块碑上刻着姬水源头的井田度量衡,旁边一行小字是当年一位老先生刻的——“标准是管天地的”。为什么管天地是标准而不是刀兵,答案就藏在那些刻痕的笔画里。

  当天夜里,七岁的子受第一次独自走进宗庙。他没让人陪,守庙的老者给他开了门。他走到东墙前踮起脚尖仰头看着那块青石碑拓片,晨曦从窗棂漏入照在碑文上,他伸出小手指沿着碑上最老的一道刻痕缓缓描过——那是伏羲八卦的“坤”卦。

  此后又过了数载。闻仲奉召返回前线前,对帝乙最后一次禀告:王子受天资极高,过目不忘,力能扛鼎,但性子急躁,喜怒不形于色却在心里压得很深。他劝帝乙以后多让他接触百姓,让他知道天下不只有金文和鼎鸣,还有田埂上种地的人。

  帝乙将闻仲的话记在心里,此后每年春耕都带子受出城扶犁。子受第一次扶犁时才九岁,犁头歪歪扭扭地划出了一条歪七扭八的沟,旁边的老农心疼被犁坏的田埂又不敢说,只能摇头叹气。他把犁往地上一插,蹲在田埂上生闷气,老农走过去把他掉在地上的草帽捡起来戴回他头上,拍了拍帽檐说犁歪了不要紧,重新扶正再犁一遍就行——地不会生人的气。

  十八岁的子受站在殷都城楼上,目送载着闻仲灵柩的战车缓缓驶入城门。太师闻仲的遗体盖着帝乙亲赐的玄色战袍,战袍上绣着商汤当年告天时的“乾”卦符纹,棺椁四周立着他从截教带回的铜符战旗。他与东夷战死殉国,临终前托弟子带给子受最后一句话——“告诉殿下,我眉心那只眼能辨妖邪,却辨不了人心。人心只能靠自己辨认。”

  子受把手按在城砖上,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想起了伏羲卦版上那行被磨得发亮的八卦痕迹,想起了宗庙东墙上的青石碑拓片,想起了老农扶着他的肩膀说犁歪了不要紧。他还想起了六岁时闻仲教他写第一个八卦卦象,他写歪了一笔,闻仲用板擦替他抹平重写时说的那句“卦画歪了可以擦,殿下以后要走的治国路走歪了,没人能替你擦”。

  帝乙在位第四十七年驾崩,子受即位,是为帝辛。后人称他为纣王。

  即位大典上,帝辛按照帝乙临终前的遗命,在宗庙九鼎前重读了商汤先祖的告天祭文。读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八个字时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宗庙东墙上那块碎陶片上,陶片上他先祖刻的那两个字——“予畏”——已经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白痕。他读完祭文起身时额头那道淡金色古纹在九鼎的铜光映照下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轻轻动了动,又像是有什么在他心里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东西,正在被那八个字的回音一圈一圈地叩问着。

  青流宗,红绡阁。何米熙从涿鹿安置点传回的最新家书同时送到了何成局和彭美玲手上。何成局看完信把信笺搁在膝头,望着窗外那片永恒旋转的紫色星云,沉默了一小会儿。

  “帝辛继位了。”他对坐在旁边绣花的彭美玲说,“米熙在信里写,她昨天路过殷都,看见新君在宗庙前重读商汤祭文。她说那年轻人读到一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东墙上的碎陶片一眼才继续念。米熙说她看得很清楚,帝辛抬头看那块碎陶片的时候,手指在祭文竹简上轻轻抖了一下,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

  林银坛端着茶壶从膳堂方向走过来,听见这番话,脚步顿了一下。她将茶壶放在何成局手边,语气平静:“帝乙死了以后,没人给他擦板了。”何成局端起茶盏,没有接话,只是透过湖面上那片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涟漪望向殷都的方向。他想起多年前他对张海燕说的话——能走多远,看他自己的造化。但此刻他没有再重复那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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