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哭泣,起初是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像受伤的小兽在洞穴深处发出的呜咽。但很快,那压抑的堤坝彻底崩塌,积蓄了整晚——不,或许是积蓄了二十年——的恐惧、委屈、绝望、愤怒、被背叛的痛楚、以及对自身存在的荒谬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再也控制不住,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脸,泪水却从指缝中疯狂涌出,滚烫的液体灼烧着她冰凉的手背,也灼烧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哭得无声,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窒息。肩膀剧烈地耸动,背脊因为强忍哽咽而绷成一张脆弱的弓,整个人蜷缩在粗糙的树干和自己环抱的双臂之间,仿佛想将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壳里,避开这冰冷、残酷、充满算计的世界。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冷汗,留下狼狈的痕迹,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那灭顶的悲伤和绝望中,无法自拔。

  陆沉舟就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晨光越来越亮,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也将她颤抖的、蜷缩的身影,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他没有说话,没有试图安慰,甚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礁石,任由她崩溃的潮水拍打、冲击。他的目光落在她剧烈颤抖的肩头,落在地面上那些被泪水打湿的、深色的痕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的沉郁。

  他能感觉到她的痛苦,那痛苦是如此剧烈,如此绝望,如此……深入骨髓。这不仅仅是因为“见了老友”,不仅仅是因为“私事”。他太了解她,了解她清冷外表下的坚韧,了解她面对危机时的镇定。能将这样的她击垮到如此地步的,一定是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毁灭性的打击。

  那个“老友”……或者说,那个所谓的“母亲”,究竟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想起自己掌握的那些零碎信息,关于“隐门”,关于那些隐藏在正常社会之下、遵循另一套冰冷规则的神秘存在,关于林晚母亲可能的身份,关于那些蛛丝马迹所指向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他本可以动用更激烈的手段介入,本可以强行将她带离澳门,本可以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查清一切,扫平障碍。但,正如他之前没有强行跟随一样,此刻,他同样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等待,选择了用这种近乎笨拙的、只是站在她身前的方式,给予她一个可以崩溃、可以流泪、可以不那么坚强的空间。

  他知道,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舔舐。有些真相,只能自己面对。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她即将被黑暗吞噬时,提供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沉默的港湾;在她被击倒在地时,确保没有更危险的东西,趁虚而入。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起买菜的老人,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背着书包的学生……他们或好奇或漠然地瞥一眼这对在清晨街头、姿态奇特的男女——一个高大沉默的男人,将一个哭得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的女人,护在自己身影之下。但没有人停留,没有人多问。在这个不夜城,在晨曦微露的时刻,什么样的故事都可能上演,大多数人选择视而不见,匆匆走过自己的生活轨迹。

  林晚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眼泪不断涌出,冲刷着脸颊,带走部分痛苦,却又带来新的、更深的虚脱。渐渐地,那汹涌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泄洪口,开始慢慢平息,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麻木,和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叫嚣着的疲惫。她的哭声渐渐变成了低微的抽噎,肩膀的颤抖也慢慢平复下来,只是依旧蜷缩着,不肯抬头,不肯放下捂住脸的手。

  太狼狈了。太丢脸了。太难堪了。

  在陆沉舟面前,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她从未如此失控,从未如此暴露自己的脆弱。这让她感到一阵羞耻,一阵无地自容。尤其,是在苏婉刚刚宣判了未来,在她刚刚决定要独自走上那条绝不回头的绝路之后。她的崩溃,她的眼泪,她的依赖,恰恰印证了苏婉的理论——情感是弱点,是漏洞,是可以被轻易击溃的防线。

  理智开始一点点回笼,带着冰冷的、自我厌弃的清醒。她不能这样。她必须站起来,必须擦干眼泪,必须重新戴上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必须离他远点,必须……不能再贪恋这短暂而不真实的温暖。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那被压抑、被透支、被彻底击溃的躯壳,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和疼痛。而陆沉舟那沉默的、带着保护意味的、近在咫尺的存在,又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她那颗在绝望冰海中沉浮的、快要冻僵的心,想要不顾一切地靠过去,汲取一点点真实的温度,哪怕只是片刻的慰藉。

  不。不能。林晚,你不能。

  苏婉的警告如同毒蛇,在她耳边嘶嘶作响。情感是弱点。依赖是陷阱。温暖是诱饵。陆沉舟是即将被“修正”的变量,是悬在你头上的刀。你此刻的靠近,你此刻的依赖,你此刻的贪恋,都可能成为加速他“修正”进程的催化剂,都可能让你在未来承受更惨痛的背叛和伤害。

  可是……真的好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出来的冷。苏婉那些冰冷的话语,那些笃定的预言,那些铺陈在眼前的、布满荆棘和陷阱的未来,像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将她拖入无边的寒渊。而眼前这个男人,他的沉默,他的身影,他刚才那句“别怕,有我在”,是这无边寒渊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微弱的、真实的……暖意。

  理智与本能,恐惧与渴望,冰冷的现实与绝望中求生的欲望,在她心中疯狂拉锯,几乎要将她撕裂。

  就在这时,一只干燥、温暖、带着薄茧的手,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谨慎,落在了她剧烈颤抖后、仍在微微起伏的肩头。

  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到她冰凉瑟缩的皮肤上。那温度并不滚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的力量,像黑暗中突然点亮的一盏小灯,微弱,却足以驱散一部分刺骨的寒意。

  林晚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哭泣和抽噎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她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那只手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强烈到几乎盖过了她所有的混乱思绪和内心挣扎。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力道,甚至能感觉到他脉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的皮肤,她的神经末梢,然后,一路震颤到她冰冷麻木的心脏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清晨的风依旧吹拂,带着湿意和远处早点摊的香气。街道上的声音——车流声,人语声,鸟鸣声——似乎都褪去了,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背靠着粗糙树干的僵硬身体,和他那只轻轻搭在她肩头、传递着无声力量的手。

  没有言语。没有追问。没有安慰的空话。

  只是一个简单的、克制的、带着温度的触碰。

  但这触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效,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晚心中那团纠缠不清的乱麻,劈开了那被绝望和冰冷冻结的坚冰。

  苏婉说,一切都是算计,一切都是实验,一切都是冰冷的程序和逻辑。陆沉舟的存在,是实验的“对照组”;他对她的“好”,是“实验条件”;他可能的“动心”,是计划外的“误差”,是需要被“修正”的变量。

  可是,此时此刻,他掌心的温度,他沉默的守护,他即使在她最狼狈、最崩溃、最不可理喻的时候,也没有追问、没有逼迫、没有离开,只是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给予的、最原始的支持和陪伴——这,也能被计算吗?这,也能被“修正”吗?这,也能用“误差”二字轻飘飘地概括吗?

  如果连这最真实的、不假思索的、在黎明街头对一个崩溃女人的、沉默的守护,都是算计的一部分,都是实验的一环,都是可以被设计和操控的……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晚心中那摇摇欲坠的、名为“理智”和“警惕”的堤坝。

  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和蜷缩,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陆沉舟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臂微微用力,稳住了她摇晃的身体。那只原本只是轻搭在她肩头的手,此刻以一种更稳固、却也依旧克制的姿态,扶住了她的手臂。

  林晚没有抬头,她的脸依旧低垂着,头发凌乱地散落下来,遮挡住了大部分面容,只露出苍白的、泪痕交错的下颌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她没有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胸前深色衣服的某处褶皱,仿佛那上面有什么至关重要的答案。

  然后,在陆沉舟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在他那只扶着她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

  林晚向前一步,将自己深深埋进了他的怀里。

  那不是一个寻求安慰的、小鸟依人般的拥抱。那更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在即将沉没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双臂紧紧环抱住陆沉舟精瘦的腰身,脸深深埋进他坚实温热的胸膛,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仿佛想通过这紧密的、不留一丝缝隙的拥抱,汲取他身上的所有温度和力量,来驱散自己从内到外、无处不在的寒冷和恐惧。

  陆沉舟的身体,在她撞进怀里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举动。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手臂还保持着刚才扶住她的姿势,悬在半空,有些无措。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剧烈颤抖,能感觉到她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环抱住他腰身的手臂,是那样用力,指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一松开,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晨光完全亮了起来,金色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澳门老旧的街道上,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街边的榕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城市的喧嚣开始苏醒,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但这小小的角落,时间仿佛再次凝滞。

  陆沉舟悬在半空的手臂,终于缓缓落下,迟疑地、有些笨拙地,轻轻回抱住了怀中颤抖不止的身体。他的动作一开始有些僵硬,显然并不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但很快,那僵硬被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稳地、更完全地纳入自己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为她隔开这个清晨尚存的微凉,隔开那些可能存在的、窥探的视线,隔开……那让她崩溃绝望的、未知的源头。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蹭了蹭她头顶柔软的发丝。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

  林晚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而是更放肆的、更彻底的、仿佛要将所有委屈、恐惧、痛苦和绝望都宣泄出来的痛哭。泪水汹涌而出,很快浸湿了他胸前一大片衣料。她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但她环抱着他的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反而越收越紧,仿佛他是这冰冷绝望的世界里,唯一的、真实的锚点。

  陆沉舟就这样抱着她,任由她哭,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服。他的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头,望向远处渐渐苏醒的城市,望向那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楼宇,望向那看似平常、实则暗流涌动的天空。他的眼神沉静,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幽深,更加复杂,像暴风雨来临前平静的海面,底下却涌动着难以测度的暗流。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怀中这个女人,她所经历的,绝非寻常。她此刻的崩溃,她此刻的依赖,她此刻这个近乎绝望的拥抱,都指向一个远超他最初预料的、深不见底的漩涡。而他,因为这一个拥抱,已经被无可挽回地,拉入了这个漩涡的中心。

  他并不害怕漩涡。他的人生,本就与各种漩涡相伴。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漩涡的中心,是她。

  他想起自己最初接近她的目的,想起那些复杂的、带着算计和评估的初衷,想起“暗面”的任务,想起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和算计……这一切,在此刻她滚烫的泪水、绝望的颤抖和全然的依赖面前,似乎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强烈的、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理智和冷静防线的冲动——一种想要保护她,想要将她从那未知的、让她如此痛苦的深渊中拉出来的冲动。一种想要知道一切,想要摧毁一切伤害她的东西的冲动。

  这冲动如此陌生,如此强烈,以至于让陆沉舟自己都感到一丝心惊。他一向冷静,克制,习惯于用逻辑和利益衡量一切,将情感控制在最小、最安全的范围内。但此刻,怀中这个女人的眼泪,她绝望的拥抱,她全然的信任(尽管这信任可能源于崩溃下的本能),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中某个被层层封锁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

  苏婉的理论或许是对的,在某些冰冷的角度。但对于此刻的陆沉舟而言,怀中这个真实的、温暖的、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生命,远比任何理论、任何计算、任何冰冷的“误差”或“变量”定义,都更加重要,更加……真实。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驱散她所有的寒冷和恐惧。他低下头,嘴唇近乎无声地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任何话语。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怀中身体的颤抖,感受着她温热的泪水,感受着这清晨街头,这充满了不确定和危险的世界上,这一刻难得的、真实的、不容置疑的……连接。

  阳光越来越暖,渐渐驱散了清晨的微凉,将两人的身影,紧紧依偎地投在粗糙的地面上。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晚的哭声渐渐变成低微的抽噎,再到彻底平息,只剩下身体因为过度哭泣而不受控制的、偶尔的轻颤;久到街上的行人多了又少,早点摊的香气渐渐飘散,城市的喧嚣彻底占据主导;久到林晚几乎要以为,时间真的可以停留在这一刻,这绝望冰冷的世界真的可以被这个拥抱隔绝在外。

  她知道,这只是幻觉。她知道,苏婉的警告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依旧高悬头顶。她知道,陆沉舟的“修正”或许已经在路上。她知道,她必须推开他,必须远离他,必须独自去面对那注定残酷的未来。

  可是,就这一刻。就让她,再贪恋这一刻的温暖,再汲取一点点真实的温度,再假装自己不是那个被设计的“作品”,再假装眼前这个男人,不是那个即将被“修正”、注定会背叛她的“变量”。

  就让她,在这二十年算计的人生中,偷得这片刻的、真实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拥抱。

  哪怕这拥抱,最终会被证明是另一场更精密的算计。

  哪怕这温暖,最终会化为最冰冷的刀刃。

  至少在此刻,它是真实的。至少在此刻,它驱散了她一部分的寒冷,给予了她一点点,继续走下去的、微弱的力气。

  这就够了。

  林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紧环抱着陆沉舟腰身的手臂。那动作里,带着无尽的不舍,却又有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对上了陆沉舟低头看下来的、深潭般的眼眸。

  那双总是沉静无波、难以窥探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狼狈不堪的脸,也清晰地映出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而复杂的东西——有关切,有疑惑,有压抑的怒意,有不容置疑的保护欲,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也无力承受的、更深沉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狼狈地别开脸,胡乱用手背擦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也擦掉了最后一丝软弱。

  “对不起,”她听到自己用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说,目光游离,不敢再与他对视,“我……失态了。”

  陆沉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地刻进脑海里。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用道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以及那强作镇定、却依旧微微颤抖的嘴唇,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不是询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平静的、却带着沉重压力的陈述。仿佛在说,无论那是什么,无论有多可怕,多不可思议,他都已经准备好了聆听,并且,绝不退缩。

  林晚的心脏,因为他这句话,再次狠狠地揪紧了。

  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告诉他那个颠覆了她整个世界的真相?告诉他,他的人生,他的感情,都可能是一场实验?告诉他,他即将被“修正”,将再次背叛她?告诉他,他们之间那点微弱的、真实的连接,不过是苏婉计算中的“误差”,即将被利用、被粉碎?

  不。她不能。她说不出口。也……不敢冒险。

  可是,面对他此刻的目光,面对他刚刚给予的、沉默而坚实的拥抱,面对他这简单却沉重的“告诉我”,她发现自己之前那些冰冷的、推开他的决心,那些自我保护的、竖起尖刺的防御,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土崩瓦解。

  她该怎么办?

  是继续隐瞒,独自承受,走向苏婉预言中那个孤独绝望、最终回头祈求的结局?

  还是……赌一把?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误差”,这点“真实”,或许,真的能成为她黑暗命运中,唯一可能的、微弱的光?

  晨光彻底笼罩了街道,也照亮了林晚眼中那剧烈挣扎的、痛苦而迷茫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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