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叔,鹿不是外人!他一直就生活在村子附近。”溪的声音响亮,带着笃定。

  她顿了一下,接着往下说。“而且圣化日之后,我打算与他组建家庭!”

  陆兮看了她一眼,进展这么快的吗?

  姑娘,好像我还没同意呢!

  不过他也没辩驳什么。

  这是纪元残响,死亡无惩罚,他来这里是为了探查肉丹和孽化的源头秘密。

  溪是目前唯一肯接纳他的人,跟她绑定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没有双脚的中年男人撑着地面,身子往上抬了抬,将陆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太完整了,太高大了。

  在他们这群残缺者当中站着,有点扎眼。

  中年男人的视线又转回溪的脸上,看着她认真的神情。

  溪对于村子来说极其重要,她马上就要圣化,基本上她的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村子都会满足。

  而且她这一脉的血统特殊,要是能多留下几个后代,对于村子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想到这处,中年人的态度软化下来。

  “那你自己领好他。等后面再带他去祠堂,看看能不能得到一件宗器的认可吧。”

  说罢,中年男人便用双手撑起身体,一下一下地爬走了。

  其他村民也收回目光,重新忙自己的事。

  陆兮倒是热情地跟这些残缺的村民打了打招呼,他现在还保持着观光客的态度。

  有人冲他点了下头,也有人没搭理他,孩子们也恢复了追逐打闹。

  陆兮的余光扫到右边,一个八九岁的男娃闹着闹着,弯腰抱起一个石磨盘,双臂一甩,直接扔了出去。

  那大磨盘少说有三四百斤,在空中翻转着飞过半条村道。

  另一边的女娃嘻嘻哈哈地迎上去,抬脚就是一踢。

  磨盘改变方向,朝着陆兮和溪这边飞了过来。

  溪头都没回,手臂一抬,将飞来的磨盘随手拨到一边,砸进了地面。

  “庆叔他们人挺好的,就是有点较真。他们都为村子付出了很多。”

  溪转过身,冲陆兮解释。

  “这些年又是灾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陆兮看着地上那个磨盘砸出来的深坑,又看了看还在拿石头当球踢的孩子们。

  这里的人身体素质都这么强的?

  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目测还停留在原始部落阶段,但个人战斗力完全不是同一个层级的东西。

  溪拉着他的手腕往村子深处走,七拐八拐,停在了一间矮屋前。

  屋子很小,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堆砌而成,缝隙里塞着晒干的苔藓。

  屋顶上铺着大片的灰褐色树皮,几根削尖的木椽从屋檐下探出头来。

  溪推开门,侧身让陆兮先进。

  “这就是我家了。”

  陆兮低头迈过门槛,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墙上开的一个小窗透进来一点亮。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到了极点。

  一张木板拼成的床榻靠在最里面的墙角,旁边是一把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椅子,地面上堆着几个陶罐和一捆干草。

  没有桌子、柜子,没有多余的家具。

  但是地上、椅子上、床榻上,铺满了各种毛皮。

  陆兮蹲下身,随手摸了一下地上铺着的一张灰白色兽皮。

  触感厚实,皮面上的纹路细密规整,毛质顺滑,手掌按上去有轻微的抗力回弹。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四阶史诗材料:霜脊兽皮】

  【坚韧度极高,可用于锻造三阶史诗级防具。具备天然寒气抗性,穿戴者免疫低温环境伤害】

  陆兮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几颗牙齿,每颗都有成年人的小臂长,表面泛着暗黄色的釉质光泽,根部还连着一截骨骼。

  他伸手碰了一下。

  【四阶史诗材料:裂地兽牙】

  【可用于锻造三阶史诗级武器。天然附带震荡属性,命中时对目标造成失衡】

  陆兮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他转头看向床榻。

  床榻上铺着的那张皮,颜色比其他的都深,是一种近乎纯黑的色泽,边缘有暗纹在缓缓流动。

  陆兮走过去,手指按了上去。

  面板弹出来的瞬间,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阶传说材料:玄蟒蜕】

  【远古蟒类蜕下的完整皮壳,蕴含极其浓郁的生命精华。可用于锻造四阶传说级防具,穿戴者获得被动生命恢复与毒素免疫】

  陆兮直起腰,再看了一圈这间屋子。

  四阶史诗当地毯,五阶传说当床单......

  溪站在门口,看着陆兮打量自己的家,有点局促,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家很穷,没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小了下来。

  “等到我圣化后,就能分到更多物资了。”

  陆兮看着她不似作伪的神情,这姑娘是真觉得自己穷。

  他排除了凡尔赛的可能性,只能回了一句。

  “你已经很富有了。”

  溪没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他在说跟一只鹿比起来,她已经算是富有了。

  于是更加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再待了一会儿,溪看了下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角度,天色在变暗。

  “鹿,你先坐一会,我要开始练功,准备明天的圣化了。”

  陆兮点点头,“你忙你的就好。”

  溪走到床榻前坐了下来,然后开始脱掉身上的兽皮短衣。

  动作干脆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

  练功过程中身体会散发大量热量,衣服黏在身上会很难受。

  而且已经打算跟鹿组建家庭了,被看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兮坐在那把断了腿的椅子上,椅面晃了两下,他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两下。

  没想到这姑娘一下子就光溜溜的了。

  真不把他当外人。

  陆兮也没有移开视线,因为他看到了值得注意的东西。

  溪盘坐在那张玄蟒蜕上,双掌翻转朝上,置于膝盖。

  吐纳之间的间隔越拉越长,胸腔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大。

  随后她的身体开始了第一个动作。

  双臂交叉上举过顶,十指反扣,腕关节外翻到一个正常人做不到的角度。

  脊柱从尾椎开始逐节弓起,整个后背弯成了弧形,颈椎向后仰到了极限。

  这个姿势让她的胸腹完全打开暴露,四肢的关节全部处在极端拉伸的状态。

  陆兮认出来了。

  这个姿势的雏形跟《诸病源候论》里记载的导引术有七八分相似,但扭转的幅度和关节的极限位置远远超出了正常人体能做到的范围。

  骨骼在皮肤下面移位的声响很清晰。

  每一次移位,溪的呼吸就会加重一拍。

  第二个姿势更离谱。

  她松开十指,双掌撑地,整个身体倒立起来。

  双腿在空中朝相反的方向展开到一百八十度,脚尖绷直,然后开始旋转骨盆。

  骨盆的旋转带动了脊柱,脊柱的旋转又传导到肩胛骨。

  整个躯干在空中拧成了一个陆兮之前从未见过的构型。

  古籍《引书》中有“龙兴”一式,要求习练者以脊柱为轴心,拧转四肢至极限。

  换成主世界的正常人,骨头早就碎了。

  第三个姿势最诡异。

  溪从倒立恢复到坐姿,然后将右脚搬起来,脚底板贴上了后脑勺。

  左手从背后绕过去,反握住右脚踝。右手掌心朝前推出,五指张开。

  身体定住不动。

  就在这个时候,她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淡红色的纹路。

  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大腿、腰腹一路往上蔓延。

  最终连脖颈和面部都覆盖上了这些红色的线条。

  陆兮学过按摩,对人体经脉的分布了然于胸,但溪身上浮现的这些纹路,和人体的经脉完全不同。

  经脉沿血管和神经走行,而这些纹路分布在关节、肌腱、骨骼的连接处。

  手腕处一圈,肘关节处一圈,肩关节处一圈。

  膝盖、脚踝、髋关节,全部都有。

  颈部有一条横线。

  五官周围各有封闭的回路。

  这些纹路的走向和分布,给陆兮的直觉只有一,肢解的预划线!

  每一条红线,都标注在了人体可以被拆分的位置上。

  陆兮的脑子飞速运转。

  村子里那些残缺的成年人,缺手、缺脚、缺耳、缺舌。

  溪身上这些练功时浮现的纹路。

  他没有出声打断,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继续观察。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十分钟。

  纹路消退,溪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额头上全是汗,脸颊通红。

  “这是什么?”陆兮开口。

  “炼体术啊!”溪擦了把汗,理所当然。

  “我们世代相传的。从能走路就开始练,一直练到圣化那天。”

  “学会炼体术是圣化的前提。只有圣化了,身体才能接纳宗器的力量。”

  “宗器?”

  溪比划了一下。

  “都是老祖宗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每一代人都会用自己的精气血去供养宗器,好几代人养下来,基本每件宗器上面都炼出了神通!”

  溪说到这里,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下午我就带你去祠堂,看看能不能有一件宗器认可你!”

  陆兮点了下头。

  “不过……”

  溪的话头一转,冲他摆了摆手。

  “就算没有,你也不用担心!我的体质特殊,圣化后能驾驭所有的宗器!”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带着十足的底气。

  “我会保护好你的!”

  陆兮看着这个满脸认真的少女,“行。那就麻烦你了。”

  溪听到他的回答,笑得更开心了。

  她从床榻上跳了下来,翻出一个豁了口的陶碗,倒了碗水递给他。

  这陶碗已经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了。

  “你先喝点水,休息一下。下午我们就去祠堂看看宗器!”

  陆兮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些草木的涩味。

  他放下碗,视线扫过溪赤着的双脚。

  她的脚踝上,炼体时浮现的那条红线已经完全消退了。

  但那条线的位置,陆兮记得清楚。

  刚好是踝关节可以被截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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