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闺秀 第197章 葡萄酒之父

小说:民国闺秀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更新时间:2026-04-23 13:17:37 源网站:平板电子书
  晚宴散得比预料中要快。

  衣香鬓影的人群如潮水退去,偌大的厅堂骤然冷清下来,只剩杯盘狼藉间几盏残烛兀自摇曳。

  马尔斯先生的车早已静候在门口。那是辆黑得发亮的帕卡德,车身修长如一头驯顺的兽,在路灯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马尔斯先生,一个身形魁梧、眉目恭敬的白发老者,见秦渡携着黄安娜出来,便抢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动作利落而恭顺。

  “先生,”他微微欠身,看了眼怀表,低声询问,“时间还早,要去别的地方么?”

  秦渡站定在车旁,夜风拂过他微敞的领口。他垂着眼帘,神色间带着几分酒意浸染后的倦懒,薄唇微动:“不用。先送安娜小姐回去,然后直接回普雷西迪奥高地。”

  普雷西迪奥高地。那是他在旧金山的住所,坐落在山丘之上,可以望见金门海峡的雾气日夜翻涌。一座孤零零的宅子,像他这个人,好看是好看的,却总隔着一层什么。

  黄安娜先上了车,裙裾窸窣,带进一缕浓郁的紫罗兰花香。

  秦渡随后坐进来,关上车门的瞬间,他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应酬的力气,整个人往后一靠,淡淡吩咐了一句:“走吧。”

  马尔斯先生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见他兴致缺缺,便识趣地不再多言,默默发动了引擎。

  黄安娜侧过身来,朱砂唇微微开启,想寻些话来打破这沉默,譬如今晚的香槟太甜,譬如那位顾公子的女友倒是个有趣的女子。

  然而她话还未出口,便见秦渡已经阖上了那双狭长而薄情的眼睛。那姿态是温文尔雅的拒绝,眼皮轻合,长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安娜便识趣的噤了声。

  车厢里霎时安静下来,静得近乎诡异。车轮碾过旧金山夜里的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声响,像一声声叹息。

  街上没有几个行人,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将车内照得明明灭灭。黄安娜的目光,便在这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一寸一寸地,爬上了身边这个男人的脸。

  他闭着眼睛,却比睁眼时更加让人心慌。那张脸实在是造物主的偏心之作,眉骨高而凌厉,像山脊的轮廓,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流畅地落下来,刀削斧劈似的,薄唇微抿,唇形分明,即便在放松时也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痞气的弧度。

  而那双闭着的眼睛,她见过它们睁开时的样子,狭长的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像隔着一层烟雨,懒懒的,却又亮得像淬了月光。此刻它们阖着,反而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让人忍不住去描摹那底下藏着的风流与凉薄。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胸膛微微起伏。西装马甲下,白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纽扣,露出一小截锁骨,线条干净而清隽。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齐整,那是双握过酒杯、写过洋文、也翻过账本的手,漂亮得不像是商人的手,倒像是戏文里唱的那种玉面郎君才配拥有的。

  黄安娜忽然觉得心口发热。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情景。那是几年前,旧金山唐人街的华阜小姐选美大会。

  她刚到美国不久,经人引荐参选,原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

  那时的唐人街,虽被《排华法案》压得喘不过气,却自有一番热闹的浮华。选美大会设在POrtSmOUth广场旁的一间大戏院里,门前挂满了红绸与金字招牌,锣鼓喧天,鞭炮炸得满街红纸屑纷飞,像下了一场红雨。

  厅堂内更是灯火辉煌,电灯与煤气灯交相辉映,照得那些佳丽的旗袍上的绣花都像活了过来,金线银线在光里流转。空气里混杂着焚香、脂粉、与广东烧腊的气味,有一种奇异的、旧金山的唐人街独有的气息,是异乡,又分明是故乡。

  秦渡那时刚到旧金山不久,下榻在唐人街的皇华大旅店。那是一栋三层的砖木老楼,外墙刷着朱红色的漆,窗棂雕着龙凤,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旅店的大堂里铺着花砖,摆着酸枝木的太师椅,墙角供着一尊关公像,香火不断。他住在这里,说是为了生意方便,其实更像是一种姿态,他要在唐人街立住脚,要让这里的三邑、四邑、阳和、合和各家会馆都知道,有个叫秦渡的年轻人来了,带着南洋的资本与上海滩的做派。

  选美大会那晚,他坐在贵宾席的正中央,身旁是几个华商大佬,个个西装革履,胸佩金表链,手里夹着雪茄。

  可秦渡坐在他们中间,丝毫不逊色,不,是更耀眼。他穿一身黑色燕尾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蜡抿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双狭长的单眼皮眼睛,在灯下亮得像两颗黑曜石,目光却懒懒的,像一只优雅的豹子睥睨着自己的领地。

  选票是印在硬卡纸上的,巴掌大小,正面是佳丽的编号与照片,黑白影写,眉目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背面则印着佳丽的名字与一幅小像,有的还附了捐款收据。每一张选票都对应着一笔捐款,多则十美元,少则一美元,投进会场中央那几只蒙着红绸的木箱里,像一场有声有色的拍卖。

  投票既是选美,也是慈善,更是社交,你投了谁,投了多少,都有人暗暗记在心里,成了日后生意场上的人情账。

  秦渡一掷千金。

  他让马尔斯先生当场开出一张支票,整整一万美金,悉数购买了选票,全数投给了黄安娜。

  一万美金,在那个年头,能在旧金山买下一栋体面的房子。全场哗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冷笑,有人艳羡。而秦渡只是坐在那里,端起一杯香槟,浅浅抿了一口,眼尾轻轻一扫,便将所有人的反应都收进了眼底。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旧金山的华商圈,看似铁板一块,实则门户森严。各家会馆把持着不同的行当,外人想要插足,难如登天。

  秦渡虽有南洋的产业做底气,到底是个新来的,没有根基,没有人脉,连唐人街的茶叶铺子老板都不拿正眼瞧他。他需要一个切口,一个能让他堂而皇之地走进那间大屋、让所有人不得不正视他的切口。

  选美大会,便是那个切口。

  一万美金砸下去,整个唐人街都震动了。第二天一早,各大会馆的龙头便纷纷递了帖子来请。先是三邑会馆的梁老先生邀他饮茶,接着是阳和会馆的陈会长设宴款待,连素来眼高于顶的合和会馆周老,都托人带话,说想见见这位“出手阔绰的秦公子”。

  秦渡来者不拒,一一应酬。他生得俊美,谈吐风雅,英语又流利,与那些老一辈的华商应酬起来,既能聊《论语》与《周易》,也能谈华尔街的股票与加州的土地法案。不出半月,便在旧金山的华商圈子里立住了脚跟,人人都知道唐人街来了个“秦少爷”,风流倜傥,出手大方,背后还有南洋的产业撑着。

  但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合和会馆的周老引荐的一位人物。

  那日周老做东,在华盛顿街的“杏花楼”设宴。席间除了秦渡,还有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先生。那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癯,戴一副金丝圆框眼镜,鬓发虽已花白,精神却矍铄得很。穿一件深灰色的法兰绒西装,里面是马甲背心,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派绅士的矜贵气度。

  周老介绍说,这位是张之弼老先生,早年在法国留洋,学的是农艺,后来在加州纳帕山谷买下一片园子,专事葡萄种植与酿酒,是华人圈里公认的“葡萄酒之父”。

  张之弼。秦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早就听说过此人,据说是第一位在纳帕山谷购买葡萄园的华人,酿出的红酒曾在巴黎博览会上拿过奖,连白宫的宴会都用过他的酒。

  此人在加州华人中的地位极高,不单因为他的成就,更因为他的风骨。他从不参与会馆之间的倾轧,也从不巴结权贵,独来独往,像一个隐居在葡萄园里的世外高人。

  秦渡起身敬酒,态度恭敬而不卑不亢。张之弼接过酒杯,隔着镜片打量了他几眼,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两人聊了几句,从选美大会的逸闻聊到加州的天气,又从天气聊到葡萄酒。秦渡说起自己早年间跟随父亲在南洋见过的一些酿酒的法子,又说起法国波尔多的橡木桶与加州的橡木桶有何不同。张之弼起初只是淡淡地听着,后来渐渐坐直了身子,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蒙尘的灯被擦亮了。

  “你倒是对这一行有研究。”张之弼放下酒杯,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秦渡笑了笑,那双狭长的单眼皮眼睛微微弯起来,眼尾的弧线像一弯新月:“不瞒张老先生,晚辈在南洋有些产业,其中便包括一片橡木林。一直想寻个机会,将这门生意做到美国来。听闻老先生在纳帕山谷的葡萄园是全美华人之冠,晚辈斗胆,想请教一二。”

  张之弼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啜了一口。酒液是深宝石红色,挂杯浓稠,像化开的琥珀。

  他放下杯子,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买那一万美金的选票,就为了坐在这里跟我喝酒?”

  满座皆惊。周老脸色微变,正想出言打圆场,秦渡却不慌不忙地笑了。他迎上张之弼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反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坦荡荡的诚恳。

  他说:“老先生明鉴。那一万美金,是为投石问路。但今日坐在这里与老先生喝酒,却是真心实意。”

  张之弼看了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轻轻颤动。他伸出手来,拍了拍秦渡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位长辈对晚辈的认可:“好一个投石问路。

  年轻人,有胆识,也有诚意。我老头子在这山谷里种了二十年的葡萄,见过太多来谈生意的人,个个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恨不得从你身上刮下三两油来。倒是你这样的,头一个。”

  那一顿饭,两人从晌午吃到日落。张之弼兴致颇高,破例开了一瓶自己窖藏了十年的赤霞珠,酒液倒入杯中,香气馥郁得像要把人醉倒。他给秦渡讲纳帕山谷的土壤、气候、葡萄品种,讲橡木桶的陈年对酒体的影响,讲当年如何一个人开垦荒地,如何在白人酿酒商的排挤中咬牙撑下来。

  秦渡听得入神,那双一向慵懒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认真与敬慕的神色。

  临别时,张之弼站在杏花楼的台阶上,握着秦渡的手,说了一句让秦渡记了一辈子的话:“你要是真想做这一行,就来纳帕找我。我老头子虽然不轻易收徒,但你这个小友,我交了。”

  那一夜,秦渡回到皇华大旅店,站在窗前,望着旧金山湾的万家灯火,久久没有入睡。

  他知道,自己的棋走对了。一万美金,换来了进入华商圈的入场券,更换来了张之弼的青睐。而张之弼背后,是整个加州华人葡萄酒业的脉络与资源,那是一条比一万美金珍贵千倍百倍的路。

  很久以后黄安娜才知道,那一万美金的选票背后,还有一个她不知道的名字。

  沈青瓷。

  她是从秦渡醉酒时断断续续的呓语里听来的。那是选美大会后不久的一个夜晚,秦渡请她在皇宫酒店的顶楼餐厅吃饭,喝了很多酒。他喝醉的样子很好看,脸颊泛着薄红,眼睛半阖着,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颤一颤的。他忽然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喃喃地说了一句:“青瓷,你看,我做到了。”

  黄安娜不知道青瓷是谁。她只知道,秦渡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就不是看一个独立的女子。他看她那双单眼皮的深邃黑眼睛,看她高挑的眼线里透出的疏离与冷淡,看她饱满的朱砂唇与高高的颧骨,他看的不是她,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是被选中的。不是因为容貌,不是因为才情,而是因为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拒人千里的气质,像极了秦渡记忆里的那个白月光。

  一万美金的选票,砸下来的不只是一个“华阜小姐”的桂冠,更是一个替身的宿命。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细细的,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碰不疼,一碰就酸。可她偏生不肯服输。她看着身边这个闭目休息的俊秀男子,看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看他鼻梁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光,看他嘴唇微微抿起时那条漂亮的弧线,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上来,越来越响,越来越烫。

  她想要他。

  不是想要他的钱,不是想要他的名,而是想要他这个人,想要他那双眼睛在看向自己时,不再是透过自己看别人,而是真真切切地、只看见她黄安娜。

  这种欲望像一团火,从胸口烧到喉咙,烧得她指尖发颤,烧得她几乎要伸出手去,抚上他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可是她不敢。

  车子在夜色中无声地滑行,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车身轻轻一顿。秦渡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来,依旧沉沉地闭着眼睛,像一尊玉雕的睡佛,美则美矣,却拒人千里。

  黄安娜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涂着丹蔻的指甲。车内依旧安静得诡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秦渡均匀的呼吸。

  她忽然觉得,这座金山城里,最冷的地方,不是冬夜的港口,而是他身边这个咫尺之遥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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