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闺秀 第188章 创办周刊

小说:民国闺秀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更新时间:2026-04-23 13:17:37 源网站:平板电子书
  彼时,大批华工远渡重洋奔赴欧洲战场,他们在异国他乡辛勤劳作、浴血付出,却常常不被看见、不被理解。为了凝聚华人力量,传递东方声音,沈青瓷与顾言殊一同创办了革命宣传刊物《华工周刊》。这份刊物,不仅是华工的精神寄托,更是连接祖国与海外游子的桥梁。

  这份报纸从最初薄薄的几页纸,慢慢发展成了十几页的正式刊物。发行量从最初的五百份增加到了三千份,不仅华工在看,巴黎的华侨社群也在看,甚至有些法国人对这份来自东方的报纸产生了兴趣,托人打听上面写了什么。

  青瓷虽然是发行人,但她做的事情远不止出钱挂名。她亲自参与选题策划,认真审阅每一篇稿件,校对每一个标点符号。

  她的文笔好,有古文的底子,又能写白话,写出来的文章既有深度又通俗易懂。

  有一期她写了一篇《告华工同胞书》,用最朴素的语言告诉那些在前线卖命的华工,你们的血汗没有白流,你们的付出将被历史铭记。这篇文章后来被好几个华侨团体翻印,在巴黎和伦敦的华人社区里广为流传。

  言殊负责联络和发行。她在巴黎的留学生圈子中人脉广、口碑好,筹款、联络印刷厂、发展发行渠道,都是她在跑。姑嫂二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配合得天衣无缝。

  办报纸最难的不是写稿,是排版和印刷。中文和法文不同,法文用的是字母,铅字只有几十个。中文用的是汉字,铅字有几千个。

  巴黎的印刷厂没有中文字模,所有的中文报纸都要从国内或者新加坡运字模过来。字模到了之后,还需要懂中文的排字工人来操作,而巴黎一个这样的工人都没有。

  青瓷和言殊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从新加坡请人。

  新加坡有成熟的华人印刷业,有现成的中文字模,也有经验丰富的排字工人。青瓷通过黄宝珊的关系,联系上了新加坡的一家华文印刷厂,用通运公司的货船将一套完整的字模运到了巴黎,同时请了一位姓林的排字师傅,带着他的工具箱和满手的茧子,坐了一个月的船,漂洋过海来到了巴黎。

  林师傅到的那天,青瓷亲自去火车站接的他。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站在寒风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林师傅下了火车,看到一位这么美丽体面的太太亲自来接他,受宠若惊,连连鞠躬。青瓷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礼,用标准的官话说:“林师傅辛苦了,一路还顺利吗?”

  林师傅说:“顺利顺利,就是船晃得厉害,吐了一路。”

  青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谈别的。”

  那天晚上,阿吉做了一桌子菜,给林师傅接风。林师傅吃了一碗又一碗,说这是他离家以后吃得最好的一顿饭。阿沅在一旁笑着给他添饭,阿吉在厨房里又炒了两个菜端上来。润润坐在桌边,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伯伯,忽然问了一句:“伯伯,你会做豆腐吗?”

  一桌子人都笑了。林师傅笑得最大声,说:“小朋友,我不会做豆腐,但我会把你说的话变成铅字,印在纸上,让成千上万的人看到。”

  润润不太懂,但他觉得这个伯伯很厉害。

  报纸的事,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做起来了。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只有一盏灯、一张桌、一叠稿纸、一盒铅字,和几个在异国他乡不肯放弃的人。

  青瓷从来不把办报这件事说得多么崇高,她只是在每天处理完家务、哄润润睡着之后,坐到书桌前,就着那盏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稿。

  有时候言殊也在,姑嫂二人各坐一边,偶尔交换稿件,偶尔低声讨论几句,偶尔沉默很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种声音,像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不张扬,却从未停止。

  这天早晨,阳光从波旁宫区新家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润润五岁了,到了该上学的年纪。顾言深和青瓷商量后,把他送进了附近的一所颇有名气的法国私立小学。润润的法语已经说得很好了,他在巴黎长大,法语和中文说得一样流利。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在一群金发碧眼的孩子中间,像一株从东方移栽过来的小树。

  但小树的根还没扎稳。

  开学才第三周,润润就开始找各种理由不去上学。“妈妈,我头疼。”“妈妈,肚子疼。”“妈妈,今天下雨了,我不想去。”

  青瓷每次都耐心地问他为什么,润润每次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一天,青瓷刚把他送到学校门口,还没来得跟等候在一旁的法国教员打招呼。

  “妈妈,”他站在门口,两只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大大的葡萄眼里写满了不情愿,小嘴巴嘟得能挂油瓶,“我真的要去学校吗?我不想去。”

  青瓷先向那位法国教员轻声致歉,对方关切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时,她婉言谢绝:“我自己和他沟通就好。

  麻烦您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和我儿子单独待一会儿。这件事虽然只需要片刻,可若不跟他讲明白,他心里会一直别扭难受。”

  说完,她牵着润润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轻轻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没有急着说不行,也没有急着问为什么,而是先看了看他的表情,不是撒娇,不是耍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抗拒。

  “告诉妈妈,为什么不想去?”青瓷的声音很平静。

  润润低下头,不说话。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扭来扭去的。

  青瓷没有催他。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把他拉近了一些,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润润,妈妈告诉你,不管你说什么,妈妈都不会生气。你可以把你的理由告诉妈妈。如果你的理由合理,妈妈现在就可以带你回家。”

  润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但他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是路易斯,”润润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路易斯说我的眼睛是黑色的,头发也是黑色的,和他们的不一样。他说……不好看。”

  青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和她一样的、和千千万万中国人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不解,有一个五岁孩子不该承受的、对自身存在的怀疑。

  “那路易斯是哪一个?”她问。

  润润抬起手,朝教室的方向一指。

  透过窗户,青瓷看到一个胖胖的白人小男孩,穿着深蓝色的校服,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正冲着一个方向做鬼脸,扒着眼皮,吐出舌头。

  青瓷站起来,拉住润润的手。那只小手紧紧的攥着她的手指。

  “走,”青瓷说,“带妈妈去见路易斯。”

  润润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他相信妈妈。妈妈从来不会骗他。

  青瓷牵着润润走到路易斯面前,蹲下来,和那个胖胖的小男孩平视。

  “你好,你叫路易斯对吗?”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我是顾景行的妈妈,很高兴认识你。”

  路易斯看着这个漂亮又温柔的阿姨,愣了一下,然后主动伸出手来。青瓷握住那只胖乎乎的小手,轻轻地摇了摇。

  “我听说,你对顾景行的眼睛和头发很好奇。”青瓷说。

  路易斯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青瓷松开他的手,直起身来,朝窗外指了指。窗外的花园里,红色的玫瑰和白色的百合正在盛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路易斯,你看那边的花园,有红色的玫瑰,也有白色的百合,对不对?”青瓷说,“你觉得,哪一朵花是唯一正确的颜色呢?”

  路易斯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它们都很漂亮。”

  “你说的对极了,”青瓷笑了。

  “世界正是因为不同才美丽的。如果所有的花都是一个颜色,那该多无趣啊。人的眼睛和头发也是一样的。景行的眼睛是黑色的,你的眼睛是蓝色的,都很漂亮。你说对不对?”

  路易斯看了看润润,又看了看青瓷,然后点了点头。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不好意思。他忽然转过身,对润润说:“顾景行,对不起。你的眼睛很漂亮。”

  润润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他伸出手,把口袋里那颗准备偷偷吃掉的糖果掏出来,递给了路易斯。

  路易斯开心的接过糖果。

  放学的时候,润润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脸上的笑容比那天的阳光还灿烂。他跑到青瓷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脸,大声说:“妈妈!路易斯今天跟我一起玩了!他说我的眼睛像黑宝石!”

  青瓷低下头,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回到家里,润润换了鞋,洗了手,跑到客厅去找阿沅要饼干吃。青瓷跟着他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等他吃完了那块饼干、喝完了牛奶,才开口说话。

  “润润,妈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润润放下杯子,认真地坐好,看着妈妈。他已经习惯了,妈妈每次要跟他说重要的事情,都会这样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用那种很轻很慢的声音说话。

  “润润,你的眼睛是黑色的,头发也是黑色的。你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吗?”

  润润想了想,摇了摇头。

  “是从妈妈的祖祖辈辈那里来的,”青瓷说,“你太爷爷、太奶奶,他们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再往上一代,也是黑色的。一直往上,往上,往上,到很久很久以前,你的祖先们,他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的。”

  她顿了顿,看着润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些有黑色眼睛的人,他们创造了非常了不起的东西。他们写了很多很多好看的书,画了很多很多好看的画,做了很多很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的事情。你身上的颜色,和他们是一样的。你应该为此骄傲。”

  润润没有说话,但他听得很认真。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里面有一种东西在慢慢地亮起来,像黎明前的那颗星。

  “下次如果还有人这样说,”青瓷的声音依然是那样轻、那样慢、那样稳,“你可以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的眼睛和头发,和我祖先的一样。他们创造了伟大的文明。我为此骄傲。”

  她说完,没有再重复,也没有问“记住了吗”。她只是看着润润的眼睛,耐心的等待着。

  润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妈妈。”

  青瓷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用那种惯常的、不疾不徐的语调说:“好了,去玩吧。”

  润润跳下沙发,跑去找阿吉了。走廊里传来他嗒嗒嗒的脚步声,还有他那奶声奶气的、正在学唱的儿歌。

  青瓷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窗外,波旁宫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推着板车卖菜,有人在咖啡馆门口排队买面包,有孩子在街边踢球,有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战争的痕迹还在,有些建筑的墙上还有弹孔,有些街道的尽头还能看到废墟。

  但日子在继续。

  巴黎的梧桐树正在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塞纳河的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金色丝带。凯旋门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历尽劫难却依然站立着的城市。

  顾言深在通运公司的办公室里,正和一位法国商人签一份新的合同。青瓷在家里,面前摊着新一期《华工周刊》的稿子,旁边的茶杯还冒着热气。润润在院子里,和阿沅一起给新种的花浇水,水珠溅在他黑色的小皮鞋上,亮晶晶的。

  阿吉在厨房里,把最后一锅老鸭汤端下来,汤色金黄,香气四溢。

  一切都在向前走。缓慢地,笨拙地,带着过去的伤痛和对未来的不确定。但,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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