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启明 第一百四十节 天津卫(四)

小说:临高启明 作者:吹牛者 更新时间:2026-04-15 17:33:13 源网站:平板电子书
  一路无事,李洛由便同他随意攀谈起来。

  “博士在炮局中主理何事?老夫看博士这双手,倒像是常年与铁火打交道的。”

  陈于阶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那双手黑皴皴的,满是老茧和裂口,他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老先生好眼力。小子在炮局中,从化铁、铸炮、锻打到试射,没有一样不亲手过问的。铸炮不比读书写字,坐在书房里就能成事。铁水多少度,炉温如何控制,炮膛是否光洁,药室是否合度——这些事,不亲手摸一摸、看一看,光听工匠们禀报,总是不放心的。”

  李洛由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位九品小官又多了几分敬意。

  他拐弯抹角地探问徐阁老的近况,陈于阶也不避讳,说阁老年事已高,但精神尚好,每日仍要批阅大量公文,隔三差五还要去各处工地巡视。只是朝廷拨付的款项有限,许多事想做却做不了,只能捡最紧要的先办。

  “前些年阁老的身子不好,常需养病。前几年,教友傅泛际神父从杭州给他送来了几种药物,十分对症。这才渐渐将养着恢复起来。”

  李洛由心知肚明,这药物不用说就是澳洲人的了!

  李洛由随口提到髡书髡报上的一些名词——他本想试探一下陈于阶对澳洲人的态度,却不料这一下便撬开了对方的话匣子。

  “老先生也读过髡人的书?”陈于阶的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里多了几分热切,“髡人的书报,小子也看过一些。旁的不说,单说那套《十万个为什么》,里头讲的那些格致之理,着实叫人叹服。”

  他说着,便滔滔不绝地大谈起来。什么将碱蓬、海草烧灰,混合海蛎壳粉置于化铁炉中,可去除煤铁和生铁内所含的硫素;什么炉温须烧到多少度,铁水方够纯净;什么铸炮时须将模具预热,方可避免气泡和裂纹——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头头是道,如数家珍。

  “小子依髡书所言的法子试过几回,果然管用。”陈于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所铸神威将军炮大至十八磅者,装填一倍半的火药也不会炸裂,铁质之坚优于过往远甚。这要是搁在从前,十八磅的炮,装填个七八成药都提心吊胆的,生怕炸了膛伤了自己人。”

  李洛由听得暗暗心惊。他不是没听说过澳洲人的《十万个为什么》,却没想到那书竟能用在铸炮上,且效果如此显著。徐阁老的外甥尚且如此推崇髡书,那髡贼的学问,究竟深到了什么程度?

  他正想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日前福建郑圣仪在京城演放自铸南洋炮,所放独子最大者按西秤所量足有二十四磅。”李洛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朝中观者如堵,啧啧称奇。兵部有几个堂官当场就说,此炮之威,远胜朝廷自铸的所有火器。”

  陈于阶的眉头微微一皱,没有接话。

  李洛由不由得担心起来。二次南汉山城新败尚在眼前,朝廷上下面子丢尽,如今正是急于找回场子的时候。言官之流懂得火器的寥寥无几,只一味鼓噪要大用西洋铳炮。他们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只看谁铸的炮大、打得远,不看铁料从哪里来、银子从哪里来。倘使有人拿神威将军炮不如南洋大发熕来做文章,参徐阁老一个“制器不力、糜费国帑”,只怕是会给这位老阁老添上不小的麻烦。

  “老先生是知道的,”陈于阶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自来铸炮制铳首选广铁、闽铁。广铁质坚,闽铁性韧,都是上好的材料。可如今髡军据粤,广铁难得——莫说广铁,便是广东那边的一颗铁钉,如今也运不过来了。闽铁则悉入郑氏囊中,他们自己铸炮还嫌不够,哪里肯往外卖?”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我等所办炮局,所购生铁无非晋、楚之产。山西的铁,湖南湖北的铁,质地都差些意思。若依髡书所言,此皆硫质多而铁性脆易裂,铸成小炮尚可,大炮便容易出问题。如今用了澳洲的去硫之术,能铸成十八磅大炮,已是穷尽不才毕生所学,夜以继日地盯着炉火,盯得眼睛都快瞎了。”

  天色越来越暗,河面上起了薄薄的雾。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照不清陈于阶的面容,只听他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

  “西儒尝谓我云,泰西铸炮皆以为铜胜于铁十倍,然铜价昂于铁炮十倍。倘使朝廷采办得力,能买到足够的铜料,以铜代铁,莫说二十四磅,便是四十二磅的巨熕,也未必铸不出来。”

  李洛由没有接这个话茬。

  铜料?朝廷连铁料都采办不齐,还指望铜料?各省应解京师的铜课,年年都有拖欠,户部催了几次也催不动。便是能买到铜,那价钱也不是如今捉襟见肘的户部能承受的。至于“采办得力”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比铸炮还难上十倍。

  到底是“采办不得力”还是无款采办,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肩舆在夜雾中缓缓前行,抬舆的力工脚步稳健,竹竿在肩上微微颤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家丁仆役门前后簇拥,灯笼的光在雾中摇曳,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天地。

  陈于阶也不再说话,默默地走在肩舆旁边。雾气打湿了他的官袍,煤烟的颜色在湿气中显得更深了,几乎要融入这沉沉的夜色里去。

  远处,天津卫的灯火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几点漂浮在水面上的萤火。李洛由坐在肩舆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陈于阶方才说的那些话。晋楚之铁、铜料之贵、二十四磅的南洋炮、十八磅的神威将军炮……这些词像一把把钝刀子,在他脑子里来回地锯。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广东为王尊德铸炮时的情景。那时候广铁还容易买到,福建的铁也能运过来,铸出来的红夷大炮,最大的能打到十二磅,便已经是沿海各省争相求购的利器了。如今徐阁老的外甥在天津铸出了十八磅的炮,按理说该是喜事,可听他那口气,却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生怕被人比了下去。

  这个世道,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肩舆晃了一下,李洛由睁开眼,看见前方出现了城楼,正是天津卫城。青砖包砌,高有数丈,雉堞连绵。行至护城河边,木吊桥尚未收起。

  “老先生,到了。”陈于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且先歇下,过几日小子再引老先生去拜会阁老。”

  李洛由从肩舆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朝陈于阶拱了拱手:“今日有劳博士了。若非博士相助,老夫怕是还要在那河边耽搁不知多久。”

  “老先生客气了。”陈于阶还礼,“小子还要连夜赶回炮局去,炉火不能断人。老先生早些歇息。”

  一行人就此分手道别。李洛由千恩万谢,托陈于阶的福,总算能赶在入更闭门前入城,不至于在城外临时寻下处。关照扫叶开发了给轿夫和家丁一干人的赏钱,主仆二人安步当车,徒步进城。

  城门洞高大深邃,门洞上方“安西”石匾依稀可辨。两名天津卫所的军士持矛而立,面色沉肃,对进出行人略作盘查,偶有车马、挑着粮包盐袋的军户脚夫往来穿行。城门口贴着几张泛黄告示,多是催饷、防盗、整肃军纪的文书,风吹得边角微微翻动。

  这里毕竟是座脱胎于卫所的城市,又处于“备倭”、“备髡”的第一线,城门的戒备还不至太过松懈。只是津门的繁华已远不是卫所军城的地位所能限制的,城墙四界之外的店铺商行灯火通明,将徐阁老主持翻修的城墙映照出个模糊的轮廓。那城池四角增筑的锐角大铳台活像蹲伏在暗夜中的猛兽,经常引起路过闲人的惊叹。李洛由倒是不以为意:无非是圣保禄要塞的形制,他早年往来澳门,早就熟视无睹。

  甫一入城,便是西门大街。街面由青石铺就,年深日久已被车轮马蹄碾出浅痕。道路不宽,两旁多是军户营房与小户民居,墙垣多为夯土,间或夹杂几处砖石砌就的宅院,应是卫所军官居所。街边偶有小铺面,卖些干粮、烧酒、铁器草料,一派军城特有的简朴粗粝,不见江南的繁华精巧。

  街上行人多是短打扮的军卒、匠户与漕运脚力,偶有身着长衫的文人或小吏匆匆而过,语声五方兼有。街巷狭窄,屋舍排布齐整,依明代卫所规制而建,一眼望去,军政气息远胜市井烟火。

  因为本身只是一座卫所,城池不算大,周遭九里,本就不大的城内空间被衙署、武库、寺庙和漕运仓廒占得七七八八,其余要么是早年军户,要么是近年营兵家属的住房,商铺少得可怜。主仆俩绕过鼓楼,向拱北门附近的北门大街走去。当初孔有德作乱彻底毁掉了辽海行的登州分号,惊惶之下,李洛由决定将重建的分号改在作为辽东海漕起点的天津,光是弄到北门大街街面上这块地皮便废了他不少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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