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桀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眼皮上有光亮。

  那光不刺眼,暖暖的,带着桃花的味道。

  他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木梁、竹帘、半开的雕花窗。

  窗外一树桃花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进来,落在他雪白的衣襟上。

  彩桀低头,看见自己一袭白衣,腰间系着浅青色的丝绦。

  这是他初化人形时在神医谷的模样,连发髻间那根白玉簪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抬起手,指尖干净修长,没有伤痕,没有神血,只有淡淡墨香。

  “这是……”

  他站起身,推开木门。

  门外,阳光正好。

  神医谷的山门巍峨耸立,云雾缭绕间,石阶上青苔斑驳。

  远处的药田里有人影走动,穿着白衫的弟子们弯腰采药,偶尔传来几声说笑。

  药堂的屋檐下,风铃叮咚作响,那是用贝壳和竹片串成的,声音清脆空灵。

  一切都那么熟悉。

  花是那年他亲手帮着移栽的,草是那年他陪着浇灌的,四季林园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得。

  彩桀怔怔地站在桃林前,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是神医谷。

  是他日日夜夜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的神医谷。

  是他和姐姐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他迈开步子,沿着青石小路往前走。

  路过大槐树时,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桌面上的棋盘还摆着半局残棋。

  三长老和画卿颜的对弈,下了一半就跑去议事,再也没回来过。

  路过药田时,一个弟子直起腰,冲他笑:“彩桀师兄,今日怎么没去后山采药?”

  彩桀愣了一瞬,下意识回道:“今日……不去。”

  那弟子也不在意,低头继续忙活。

  彩桀继续往前走,他走过药堂,走过议事厅,走过藏书阁,走过那间他曾经偷偷躲进去偷懒的小柴房。

  每一处都有人,每一个人都认识他,笑着和他打招呼。

  “彩桀师兄好!”

  “彩桀师兄今日气色不错!”

  “彩桀师兄,少谷主方才还念叨你呢!”

  彩桀一一回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直到他走到桃林深处,那里有一间小木屋,是姐姐平日里读书作画的地方。

  木屋前种着一株老桃树,树干粗壮,枝丫遒劲,花开得密密匝匝,像一团粉色的云。

  彩桀在门前站定,抬手想敲门。

  门没关。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屋内,夜幽幽一袭桃花裙,坐在书案前。

  她微微低着头,青丝垂落肩侧,手中握着一支细笔,正在纸上认真描绘着什么。

  桃花裙的裙摆铺在椅面上,层层叠叠,如同一朵盛放的花。

  阳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仿佛画的是什么让她欢喜的东西。

  彩桀的手僵在门板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姐姐。

  他眼眶再次泛酸,视线有些模糊。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层水雾逼回去,生怕看不清她的模样。

  他想进去。

  他想走到她面前,喊一声“姐姐”,听她用那种带笑的声音回他一句“怎么了”。

  他想坐在她身边,看她画画,看她写字,看她偶尔皱起眉头,又舒展开来。

  他想……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姐姐!姐姐!”

  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冲出来,差点撞到彩桀身上!

  彩桀侧身一闪,看清来人。

  若邪一袭浅蓝色长衫,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眼中满是少年人特有的神采飞扬。

  在他身后,阿七不紧不慢地跟着,面具下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

  若邪冲到夜幽幽面前,一把夺下她手中的笔,兴冲冲地道:“过几日就是你与九爷的大婚了,你怎么还总这么忙?快起来,快起来,七哥说了,新娘在大婚前要多休息,不能劳累!”

  夜幽幽被夺了笔,无奈地抬起头,伸手在若邪额头间轻弹了一下:“就你话多。”

  “哎哟!”若邪捂着额头,嘴上却不饶人。

  “姐姐你打我我也要说,你都不知道九爷这些日子有多忙,王府上上下下都张灯结彩的,就你还在这儿画画!”

  阿七适时地补了一句:“王妃,王爷说了,若是您不肯休息,就让属下把您绑回去。”

  夜幽幽瞪了他一眼:“你敢?”

  阿七面不改色:“属下不敢,但王爷敢。”

  屋内顿时笑成一团。

  彩桀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弯了起来。

  他看见夜幽幽被若邪拉着站起来,看见阿七顺手帮她收拾书案上的笔墨。

  看见那幅画了一半的画,是一株紫藤花,花下站着一道身影,看不清面容,但从那身姿和衣袍来看,是玄玖渊。

  又是那个花言巧语的大的男人!

  可真是讨厌死了!

  若邪此时也瞥见了那幅画像,见画中之人不是自己不满的嘟囔道:“姐姐你画得真好看,但九爷哪有这么好看。”

  下一秒就见阿七凑近幽幽地接了一句,“少谷主,这话你敢当着王爷的面说吗?”

  若邪瞬间闭嘴,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夜幽幽看着两人的打闹笑声清脆,如同风铃。

  彩桀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柔软。

  姐姐和那个男人要成婚了。

  也是,姐姐那么爱他,他也那么爱姐姐。

  他们在一起,真的很好。

  彩桀想。他应该为他们高兴的。

  他确实很高兴,只是不知为何,高兴之余,胸口那个空洞又隐隐作痛起来。

  那个空洞,是链间契约断裂时留下的。

  它一直在那里,只是平日里被别的情绪掩盖,偶尔才会冒出来,提醒他——有些东西,已经不存在了。

  彩桀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痛意压下去,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他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阿桀。”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彩桀浑身一僵,他猛地转过身。

  桃林中,花瓣纷飞。

  一道身影站在树下,一袭白衣,长发如瀑,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哀愁。

  是夜幽幽。

  不是木屋里那个正在说笑的夜幽幽,而是另一个。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桃花树下,看着彩桀,眼中满是温柔。

  “姐姐……”彩桀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

  夜幽幽没有回答,她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该醒了。”

  彩桀愣住:“什么?”

  夜幽幽重复道:“你该醒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彩桀下意识地摇头:“不,我不想醒。我想留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夜幽幽声音平静的打断他,笑得凄惨而又美丽:“小傻瓜,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句话一出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将他霹在原地一动不动。

  彩桀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思念成疾而构造成的梦境。

  每一朵花、每一片叶、每一个人,都是他记忆中的碎片拼凑而成的。

  他知道他最喜欢的姐姐不在了,但他还是想留下来。

  哪怕只是梦,他也想多待一会儿。

  “姐姐……”他的声音哽咽,“我想你了。”

  夜幽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从前那样。

  “我知道。但你要活着,要好好活着。去找答案,去找真相。然后——”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却温暖的笑。

  “然后,来找我。”

  彩桀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伸手想去抓她的手,指尖却穿过她的身影,什么也没有触到。

  花瓣纷飞,那道白衣身影渐渐消散。

  “姐姐——!”

  彩桀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金晶宫寝殿的天花板,白金色的光雾在头顶缓缓流转。

  他躺在暖玉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周身伤口已经痊愈,皮肤光滑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彩金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灵药,正低头看着他。

  “醒了?”彩金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彩桀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八哥……我做了一个梦。”

  彩金没有问他梦见了什么,只是将灵药递过去:“喝了。”

  彩桀接过药盏,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皱起了眉。

  但比起梦醒时心里那点苦,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他放下药盏,重新躺回榻上,闭上眼睛。

  “八哥。”他轻声说。

  “嗯。”

  “姐姐她……要成婚了。”

  彩金的手微微一顿。

  “在梦里。”彩桀补充道,声音很轻很轻,“她和那个男人,要成婚了。”

  彩金沉默片刻,伸手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弟弟的肩膀。

  “梦是反的。”他说。

  彩桀没有回答。

  寝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光雾缓缓流动的声音。

  彩金看着弟弟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起身,端着空药盏,轻手轻脚地走出寝殿。

  殿外,心澜靠在廊柱上,见他出来,连忙凑上前:“他怎么样了?”

  彩金摇了摇头:“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心澜往殿内看了一眼,没再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前走。

  走出很远,彩金忽然停下脚步。

  “心澜。”

  “殿下,我在。”

  彩金轻声说,“你说,一个人若是连在梦里都舍不得伤害她,那他在现实里,得有多苦?”

  心澜愣住,他不明白殿下所说何事,所以半晌没说出话来。

  彩金没有等他回答,抬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寝殿中,彩桀将脸埋进锦被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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