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烬:山河万古录 031寒土破冰

小说:九州烬:山河万古录 作者:诗人那嘉 更新时间:2026-04-25 09:56:56 源网站:平板电子书
  第一天,只挖了十丈。

  不是不拼命,是土太硬了。

  寒冬腊月,冻土像铁一样,一锹下去,只能刨出碗口大的一点土渣,火星四溅。虎口震裂,手掌磨出血泡,但进度慢得让人绝望。

  扈豹第一个发难。

  “禹钧!这他娘的是在挖土还是在刨铁?这么干,别说一个月,三个月也挖不完十里!”他把石锹往地上一扔,啐了口唾沫,“不干了!这活不是人干的!”

  “不干就滚!”山鹰冷冷道,“三苗的汉子,没你这么娇气。”

  “你说谁娇气?!”扈豹瞪眼。

  “说你。”山鹰抓起自己的石锹,刃口已经崩了几个缺口,但他握得更紧,“冻土怎么了?用火烧!烧化了再挖!”

  “火烧?”扈豹嗤笑,“哪来那么多柴火?这荒郊野岭的,烧完了,晚上冻死?”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

  禹钧走过去,没说话,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冻土。确实硬,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扈豹说得对,硬挖不行。”他站起来,“但山鹰说的也对,用火烧,是个办法。不过,不是烧整个河段,是烧关键点。”

  他走到河床边,用木棍在地上画出一条线。

  “漆水淤塞,主要是这几个弯道,水流缓,泥沙沉积。我们集中人力,先把这几个弯道挖开。其他地方,等开春天暖了,冻土化了,再挖也不迟。”

  “可盟约说,一个月疏通十里……”

  “盟约说的是‘疏通’,不是‘全部挖开’。”禹钧看向众人,“把几个关键弯道挖宽挖深,让水流畅通,下游的泥沙就会被冲走。这样,虽然河床没全挖,但水通了,目的就达到了。等开春,水势大了,自然会把剩下的淤积冲开。”

  扈豹将信将疑:“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禹钧转身,对青禾说,“你带妇人孩子,去捡柴火,越多越好。石勇,你带人垒灶,就在这几个弯道上,架火烧土。山鹰,你的人负责警戒,防止野兽和其他部落骚扰。扈豹,你的人……跟我一起,等土烧软了,就开挖。”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青禾带着几十个妇人孩子钻进山林,捡枯枝,扒树皮,甚至把一些枯死的灌木连根拔起。石勇带人在河床边垒起几十个简易土灶,架起柴火。山鹰的人散在四周,持械警戒。

  扈豹看着这一幕,虽然还是不服,但也无话可说,带着有扈氏的人,站在禹钧身后,等着。

  柴火堆起,点燃。

  “噼啪”声响起,火焰升腾,热浪扑面。冻土在火烤下,开始冒白汽,表面渐渐发黑、发软。

  “就是现在!”禹钧抓起石锹,第一个冲上去,对着烧软的土,狠狠挖下。

  “噗!”

  这次,不再是硬碰硬的“铛”,是沉闷的“噗”。一锹下去,挖起一大块半融的冻土,还冒着热气。

  “成了!”有人欢呼。

  “快!跟上!”

  三百人一拥而上,围着几十个火堆,趁热挖土。效率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冻土烧软了是好挖,可也……烫。火星四溅,热气蒸腾,靠得近了,脸被烤得生疼,手也被烫出水泡。而且,烟熏火燎,呛得人直咳嗽。

  “用湿布蒙脸!”青禾喊道,带着妇人把带来的麻布浸湿,分给众人。

  蒙上湿布,好了些,但视线受阻,动作也慢了。

  而且,柴火消耗极快。半天时间,捡来的柴火就烧光了,需要更多人去找柴。可这寒冬腊月,山林里的枯枝本就不多,还要留一些晚上取暖用。

  “大人,柴不够了。”青禾焦急地跑来,“附近的林子,都快扒光了。再往深处走,太危险,而且……天快黑了。”

  禹钧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偏西。

  第一天,只烧开了三个弯道,挖了不到三十丈。照这速度,一个月……确实悬。

  “收工。”他下令,“明天再想办法。”

  晚上,营地燃起篝火。

  三百人围坐,啃着硬邦邦的粟米饼,喝着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压抑的咳嗽。

  累,饿,冷,还有……迷茫。

  真的能成吗?

  扈豹那边已经开始有人小声抱怨。

  “这他娘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在家好好的,非要来这受罪……”

  “早知道不来了……”

  山鹰那边倒是安静,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

  禹钧啃着饼,味同嚼蜡。他脑海里飞速运转,想着各种办法——柴火不够,能不能用别的代替?冻土太硬,能不能用别的方法软化?

  突然,他想起河图洛书上,似乎有一段关于“治冻土”的记录。

  他掏出兽皮,借着火光,集中精神。

  兽皮上浮现文字:

  “北地寒冬,土冻如铁。可取‘硝石’混合草木灰,撒于冻土,以水浇之,可发热融土。——风后 记”

  硝石?

  草木灰?

  他猛地站起。

  “青禾,这附近,有没有白色、尝起来发苦的石头?或者……山洞里有白色的、像冰一样的结晶?”

  青禾想了想:“有。涂山北面有个山洞,夏天的时候,洞壁上有白色的东西,像盐,但苦。医老说那是‘硝’,有毒,不能吃。”

  “就是它!”禹钧眼睛亮了,“石勇,明天一早,你带二十人去涂山,把洞里的硝石都挖来!越多越好!”

  “是!”

  “青禾,你带妇人,把烧剩的草木灰都收集起来,用麻布包好,别浪费!”

  “好!”

  “山鹰,你的人明天继续警戒,但多留意附近,有没有别的部落靠近。扈豹,你的人……跟我一起,准备水,大量的水!”

  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禹钧兴奋的样子,也都打起精神。

  第二天,天还没亮,石勇就带人出发了。

  禹钧让其他人继续捡柴烧土,但省着用,只烧最关键的地方。

  中午时分,石勇回来了,背回来十几麻袋白色的硝石结晶。青禾也收集了几大包草木灰。

  “接下来怎么做?”扈豹问。

  “混合。”禹钧示范,将硝石和草木灰按大概一比一的比例混合,撒在冻土上,然后浇水。

  “嗤——”

  白汽升腾,混合着刺鼻的气味。冻土表面开始冒泡,软化,像被煮开的粥。

  “神了!”扈豹瞪大眼睛。

  “快!挖!”

  这次,不用火烧,效率更高,而且不烫手,不呛人。虽然硝石和草木灰有限,不能全段都用,但用在几个关键弯道上,足够了。

  进度一下子提了上来。

  第三天,挖了五十丈。

  第四天,六十丈。

  第五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打断了进度。

  雪很大,鹅毛般,一会儿就把河道盖白了。气温骤降,滴水成冰。刚挖开的河道,很快又结了薄冰。人站在雪地里,一会儿就冻僵了。

  “停工!”禹钧咬牙下令,“避雪!”

  众人躲进临时搭的草棚,挤在一起取暖。柴火不多,不敢多烧,只能靠体温互相取暖。

  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六天早上,雪停了,但天地一片白茫茫。河道完全被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挖开的,哪里是没挖的。

  “完了……”扈豹脸色发白,“全白干了。”

  “没白干。”禹钧走出草棚,看着雪地,“雪下面,土是软的。而且,雪化了,就是水,能冲走泥沙。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雪清理掉?”

  “用铲子铲?”有人提议。

  “太慢,而且雪厚,铲不动。”

  “用火烧?”

  “柴火不够。”

  众人沉默。

  禹钧看着雪地,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在雪地里玩,用木板推雪,比用铲子快。

  “有了!”他眼睛一亮,“用木板!做雪橇!把雪推到下游!”

  “雪橇?”

  “对!找些平整的木板,前面翘起来,后面绑上绳子。人在前面拉,雪就被推走了!”

  说干就干。

  山里有的是木头,木匠们砍树,削板,用麻绳绑成简易雪橇。三百人,分成几十组,每组一个雪橇,在前面拉,后面推,像犁地一样,把河道里的雪往下游推。

  效率出奇地高。

  而且,推雪的过程中,顺便把河床也压实了,对后续挖土还有帮助。

  第七天,雪清理了大半,继续挖土。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进度虽然慢,但每天都在前进。

  三家的人,也在共同劳动中,渐渐磨合。

  扈豹虽然还是嘴硬,但干活不偷懒了,有时候还会教涂山人一些技巧——比如怎么握锹省力,怎么挖土不容易伤手。山鹰的话多了些,偶尔会跟涂山人讲三苗打猎的故事。涂山人也把编草鞋、烧陶的手艺,教给有扈氏和三苗的人。

  青禾成了最忙的人。白天,她带着妇人烧水做饭,护理伤员;晚上,她点着松明,在草棚里教几个机灵的孩子认草药,学包扎。有扈氏和三苗的伤员,她也一视同仁地治。

  “青禾姑娘,谢谢你。”一个三苗汉子腿被石头砸伤,青禾给他敷药,他红着脸道谢,“以前觉得你们汉人女子娇气,现在看……你比我们三苗的汉子还强。”

  “都是人,分什么汉人苗人。”青禾轻声说,“能活着,能互相帮助,就好。”

  第十一天,发生了意外。

  挖到一处拐弯时,塌方了。

  不是河岸塌,是……地下有个空洞,上面的人一挖,整个地面陷下去,五六个人掉进坑里。坑很深,黑漆漆的,底下传来惨叫声。

  “救人!”禹钧第一个冲过去。

  坑口不大,但深不见底。绳子放下去,半天没反应。

  “下面有暗河!”掉下去的人喊,“水很急!救命——!”

  暗河?

  禹钧心头一沉。

  如果下面是暗河,人被冲走,就完了。

  “我下去!”山鹰二话不说,把绳子系在腰上,就要往下跳。

  “等等!”禹钧拦住他,“下面情况不明,我去。我水性好,而且……我体重轻,绳子能撑住。”

  “可你是总领……”

  “正因为我是总领,才要去。”禹钧把绳子抢过来,系在自己腰上,对石勇说,“你们在上面拉着,听我信号。如果我拉三下,就把我拉上来。如果一直没信号……”他顿了顿,“就当我死了,你们继续挖,一定要把漆水疏通。”

  “大人!”石勇眼眶红了。

  “执行命令!”

  禹钧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下深坑。

  眼前一黑,耳边是呼啸的风和水声。下落了约莫三丈,脚触到水,冰凉刺骨。水流很急,把他往前冲。他死死抓住绳子,稳住身形,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微弱,但能看清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溶洞,地下河在这里形成一个深潭,水流湍急。五个人掉在潭边,有两个摔伤了腿,爬不起来,另外三个在急流中挣扎。

  “抓住绳子!”禹钧把绳子扔过去。

  三个人抓住绳子,被拉上去。但剩下两个伤者,动不了。

  “坚持住!我来了!”禹钧涉水过去,水淹到胸口,冰冷刺骨。他咬牙,一手一个,拖着两人往回走。

  但水流太急,一个人的重量已经让他寸步难行,何况两个。而且,绳子不够长,到不了岸边。

  完了。

  难道要死在这里?

  不!

  他想起腰间的河图洛书。

  集中精神,心中默念:“救我……”

  兽皮突然发烫,金色的纹路在水中亮起。不是水脉图,是……一幅地下溶洞的全景图,标注了每一处出口,每一处浅滩,甚至……每一块能借力的石头。

  “往左三步,有块巨石。踩着它,能上岸。”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是风后。

  禹钧毫不犹豫,拖着两人,往左艰难地挪了三步。脚下果然碰到一块巨石,他踩上去,借力一跃,带着两人扑到岸边浅滩。

  “呼……呼……”他瘫在石头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

  “大人!您没事吧?!”上面传来石勇焦急的喊声。

  “没事……拉我们上去……”

  三根绳子放下来,禹钧把两个伤者绑好,先拉上去,然后是自己。

  回到地面,阳光刺眼,但很温暖。

  “大人!”众人围上来,看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都红了眼眶。

  “我没事……”禹钧牙齿打颤,“下面……下面是个溶洞,有地下河。这是个隐患,得填了,不然以后还会塌。”

  “先别说这个!”青禾冲过来,把一件干衣服披在他身上,“快去火边烤烤!会冻死的!”

  禹钧被众人簇拥到火堆边,青禾端来热汤,逼他喝下。又找来干草,给他擦身,换上干衣服。

  “你……你不要命了?”青禾一边擦,一边掉眼泪,“那么深的坑,你也敢跳?万一……”

  “万一我死了,还有你。”禹钧看着她,笑了,笑容很虚弱,“你会替我,继续治水,对不对?”

  “对什么对!”青禾哭得更凶,“你死了,我也不治了!我……我陪你一起死!”

  “傻丫头……”禹钧想抬手擦她的眼泪,但手冻僵了,抬不起来。

  青禾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用体温给他暖。

  “答应我,别再这样了……我……我害怕……”

  “好,我答应你。”禹钧轻声说,“不过,这次发现溶洞,是好事。说明这下面,有丰富的地下水源。等治水成功了,我们可以在这里打井,建水渠,灌溉农田。”

  “还想着治水!”青禾又气又心疼。

  “当然要想。”禹钧眼神重新燃起光,“因为,我们快成功了。”

  确实,经过这次塌方意外,三家的人心,彻底凝聚了。

  禹钧舍身救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有扈氏的人不再抱怨,三苗的人更加敬重,涂山的人更是死心塌地。

  接下来的十天,进度突飞猛进。

  第二十天,关键弯道全部挖通。

  第二十五天,十里河道,疏通完毕。

  最后一段土方挖开时,上游积蓄的雪水,顺着新挖的河道,奔腾而下。

  “水通了——!”

  “通了!通了!”

  三百人站在两岸,看着清澈的(虽然是雪水,但比黄河水清多了)水流,欢快地流过新挖的河道,冲向远方,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一个月,十里河道。

  冻土,大雪,塌方,伤病……

  他们都挺过来了。

  禹钧站在高处,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畅通的河水,看着远处涂山、有扈氏、三苗的方向,眼眶发热。

  “第一步,成了。”

  青禾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嗯,成了。”禹钧握住她的手,“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用这十里河道,说服更多部落加入。然后……治黄河。”

  “我陪你。”青禾说。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相视一笑,看向远方。

  那里,黄河还在咆哮。

  但希望,已经在漆水河畔,种下了种子。

  只等春天,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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