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十四章 我有嘉宾(上)

小说:晋庭汉裔 作者:陈瑞聪 更新时间:2026-05-05 11:48:39 源网站:平板电子书
  关于此次射策交上来的文章,尚书省都已经将四科分门别类,且每一科的文章都按照甲乙丙丁的次序排好,并在每一卷文章上附上一张纸条,写明作者的姓名籍贯家世,以及其余考核的成绩,以供天子参考。

  刘羡大抵是相信傅畅、陆云等人的眼光,因此首先从甲等看起。

  其余的内容并没有多少需要看的。所谓验筹算,难度并不高,多出自东汉时马续编纂的《九章算术》,所谓验四时,则是出自东汉崔寔所写的《四民月令》,所谓默写经典,其实就是郑玄版本的四书五经,这些都是有标准答案的问题,高就是高,低就是低。

  刘羡所重点要关注的,还是最后的策问。

  这次策问,刘羡出的题目其实很简单,或者说很笼统,就是论晋室之亡,于汉室有何借鉴。这个策问的指向并不明确,射策者可以往任何方向进行发散,内容也可大可小,但正是因为如此,也很容易显现出射策者的性格与倾向,甚至看出本人的格局。

  如一般庸俗的射策者,大概只能讲一些忠孝礼义、之乎者也之类的废话,或者将天下的兴亡归结于某一人、某一事。稍微好一些的射策者,则会揣摩君王的执政意图,顺着君王的想法去做回答。而高明的射策者,理应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能分析历次政事的演变与得失,最后提出改进的意见。

  因此,刘羡希望自己在这次射策中,能多看到一些直接对于政令上的建言。若不能,至少也要表现出对已有改制的支持。

  他看的第一篇文章乃是邓攸所写。邓攸乃平阳襄陵人,刘羡早年在办夏阳文会时便已相识,记得他比自己小几岁,当时还在服丧,且服丧长达九年,是当地非常有名的贤少年。转眼刘羡快四十岁,邓攸也已三十出头了。

  而再看他的文章,也非常有个人的风格,他主要是从教化的角度来谈晋廷之亡。

  他认为晋廷之亡,主要是亡于不重教化。虽说晋廷时期,看似文化兴盛,但那不过是士族的私学之兴盛,高门敝帚自珍,以清谈为优容,寒门求学无门,只能钻营于旁门左道,要么如孙秀般用丹药、房中术这种奇淫技巧逢迎君王上位,要么如张方、李含这般挑起斗争,用军功上位。最终便导致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反观后汉之时,朝廷推崇官学,自太学以下,又在州、郡、县设学。郡守县令,无不以教化为先,所谓有教无类,万里同风,皆修经学。虽然有些分歧,但这使得人人皆识道德文章,三公不问出身,儒宗亦有寒门。

  比如说现在尊为儒宗的郑玄,他在后汉之时,三代务农,只能在做县吏的时刻,忙里偷闲地到县学中学习。后有所成,又入关求学于马融,终于自成一派,前后教授弟子数千人,所谓有教无类,弟子也因此多为国家栋梁。

  又比如说如今颍川陈氏的始祖陈寔,同样也是单微出身,只是在做县吏时孜孜不倦地学习,得了县令的赏识,然后就被推荐到太学求学。等陈寔后来到太丘县为令,对百姓着重教化,连梁上君子都为之感动,最终使得太丘县闻名天下,他得名为太丘公,并一度被誉为当世第一圣贤。

  因此,两相比较之下,邓攸总结道,鉴于两汉与魏晋之兴亡,应当重新振兴官学,人皆有礼义廉耻,只是为功名利禄所蒙蔽,只要用官学唤醒平民百姓本身的德性,又何至于事事兵戎相见呢?

  刘羡读罢,觉得邓攸所讲甚有见地,虽然不能立竿见影,但确实也是自己应该注重的,于是他在对策文章上用朱笔标了个甲,同意取用他为秀才。

  然后是温峤的文章,对于温峤,刘羡也听说过他的名字。在他上一辈中,太原温氏名声鹊起,兄弟六人号称六龙,只是因为是齐王司马攸的旧属,他们多投靠司马冏,继而在洛阳政变中与刘羡为敌,死伤惨重。但即使家族有所没落,也不妨碍温峤被举为秀才,继而被品评为灼然二品。

  这也是晋室在灭亡以前,最后一个品定的灼然二品了,刘羡也正好看看是否名副其实。

  打开文章,温峤开宗明义,他认为晋廷之亡乃是民政之失。虽然晋廷的灭亡,从直接原因来看,是由于晋武帝司马炎强行以痴儿太子司马衷继承帝位,以至于引起了诸王之间争权夺利。但争权夺利这种事,自古有之,尤其是后汉之时,皇帝年幼,外戚掌权,宦官猖狂,屡屡相互倾轧,可为什么后汉可以安稳百余年,做到上乱下清,而晋廷却无法做到呢?

  温峤认为,这主要是因为朝廷已经没有了正常的人事制度,官员的任用,已经完全取决于上级的青睐,或论资排辈,而非是治政的政绩。

  更具体地说,尤其是朝廷命诸王可以肆意开府,多套行政体系互不统属,使得一个王府的长史,往往可以压倒地方重镇的郡守刺史,朝廷的官员又该如何行政呢?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赵王司马伦与梁王司马肜出镇关中,可以肆意地用王府官员来制衡高级官员,这无疑是导致屡屡生乱的罪魁祸首。

  因此,温峤认为,朝廷若想要长治久安,主要在于两点。

  一点是在于要严格控制地方开府的权力,尤其是在京畿这等重地,一旦有人可以肆意招揽幕僚,而这些幕僚又无所事事,那他们必定无事生非来打破秩序,也平白增加朝廷的开支。

  另一点是要明确朝廷的考绩,使得官员升迁有制可循,而不是去频频寻找捷径。如此一来,朝廷的各项政事才能真正落实,不会形成人浮于事的局面,同时也能一直保持权威。

  倘若晋廷能做到这两点,纵使洛阳争斗得如何激烈,对于地方民生又有何影响呢?无论朝廷是谁来做主,地方官员依旧唯朝廷是从,同时也不至于使得方镇之间互相攻杀,百姓仍然能够各得其所,自然也就不至于酿成亡国之祸了。

  刘羡读罢,对此自是大为欣赏。考绩之法,本来就是刘羡当下在做的,而对于收回府权一事,刘羡则只有隐约的念头,他同意温峤的看法,令出多门乃是大忌,等着一轮改制结束,或许也可以加以考虑。

  于是刘羡又给温峤的案卷标了个甲字,放在一旁。

  剩下的三人,分别是江夏李式、琅琊颜含、江原常璩。

  李式的父亲是前楚王府文学李重,虽然李重和刘羡并不熟识,但也算是同僚,所以李式算是故人之后。他的主张与父亲一脉相承,主要是认为,晋廷为了把握权力不择手段,使得内重外轻,人浮于事,同时为了稳固权力,又对大族刻意放纵。只不过他的倾向与周玘非常接近,认为应该恢复周政,尽可能精政从简。

  比如废除九品中正制,听从乡议推举而非中正裁决。比如建立一定数量的封国,让贤明之人担任国主;又比如限定高门大族的奴婢名额,以及所占田亩的数量,并且应该让天下的田亩住宅都不得买卖,使用土断之法,恢复井田制与均田制,命各地百姓不得随意迁徙,各户职业皆世袭,并以此作为考绩标准来严格考核各地官员,若有宽纵违背此制度的,超过三家都应该罢免。

  老实说,李式对于晋廷积弊的认识,其实大差不差,但其主张并不符合刘羡的喜好。恢复周政,众建诸侯,其实都还在理解范围内,但恢复井田制与均田制,实施的难度过大,恐怕一提出来,就会引起全国的剧烈震动。

  不过朝廷仍然需要有这样一种声音,来保持争论,也可作为对一些士人的威慑。刘羡想,录用当然应该录用,但是否要留在甲等,还有待再看。

  琅琊颜含并非一般的名门出身,而是孔子最钟爱的弟子——颜回的第二十六世孙。这确实是非同寻常,刘羡不得不打起精神,细细阅读他的文章。

  但细读之下,刘羡难免有些失望。颜含的辞藻、书法、气势皆是上佳,见解也还不错,主要是强调编户齐民的重要,认为晋廷之亡,错在对户籍与田土掌控不足,所以国贫家富,朝廷也因此难以打压士族。因此,天子应该先休兵养民,重整编户,待户给人足,如诸葛之旧政,再发兵不迟。

  颜含的观点和朝廷当下的行政思路算是完全一致,并没有提出超过天子之外的想法,也就没有多少借鉴作用。从乐观的角度来看,这是支持朝廷新政的人材。但刘羡拿捏不准,这是颜含完全认同朝廷的政策,还是迎合朝廷而已。刘羡对于其放在甲等的考量,与李式的文章相差仿佛。

  最后就是江原常璩的文章,也是甲等中唯一一位蜀人。

  常璩今岁年方十九,但在刘羡入蜀以后,在太学中学习已有四年了,饱读史书,受巴蜀内部史风盛行的影响,亦颇有史材。

  他倒是非常实在,接着射策直接追溯整个晋廷兴亡的历史,一一列举司马氏的为政之失。从司马懿篡权夺位,失言背诺,到司马昭当街弑君,又到司马炎兄弟失和,纵情声色,自欺欺人地以司马衷为太子,任用贾充、杨骏等无德之人,放任官吏草菅人命,士人一意清谈无心民政,一口气竟写了晋廷的二十六条罪状,最后得出晋廷不亡,天理难容的结论。

  这算得上是一篇较为辛辣的讽刺文章,也是一篇较为简短的晋朝史,刘羡读完,一时为之气夺。常璩虽未写新朝应该有何借鉴,但所谓前人之失,后人之鉴,写与不写,功过是非都在此处了,这也就是史书存在的意义。

  刘羡对常璩自是极为欣赏,当即将其划为甲等,又命人将这篇文章誊抄一遍,留在殿内,以作回味。

  而后刘羡又去看乙等的文章,很明显,与甲等的文章相比,这里的文章就逊色了许多。虽说能工于辞藻,但多半也是对刘羡的歌功颂德,对晋廷的批评也与颜含大差不差。能让刘羡印象深刻的,主要是两人,一人是济阴卞壸,另一人则是彭城刘隗。

  卞壸的父亲乃是前晋中书令卞粹,刘羡对其印象深刻,卞粹为了给司马冏尽忠,竟试图劫持司马衷与羊献容,险些引出大乱,刘羡虽将其斩杀,但对卞粹的节操还是佩服的。

  如今卞壸前来射策,刘羡难免细读。而射策之中,卞壸大谈礼教,以为晋室之失,在于名教崩溃,齐家与治国相妨,使得人人重私而轻公。现在应该要重立名教,推广“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理念,君王当以民政为重,重塑礼教,使得江山社稷先于君王得失,再命君臣之道先于父子之道,凡是玩忽职守,以私害公者,皆当免官处置。

  刘羡对此深以为然,认为卞壸所言有理,宜当甲等。他估计周顗等人将卞壸放在乙等,还是因为其父与自己的旧怨,但刘羡并无此忌讳,当即把颜含的策论给换了下来。

  而彭城刘隗是寒门出身,父亲不过是个县令,但也算是汉室之后。他没有背景,但靠着个人的才干做到了彭城内史,在当地有一定的政绩。

  如今参与策试,刘隗便在文章中大谈法家之道,他推崇汉宣帝所言的“霸王道杂之”,而晋廷“纵法,少术,乏势”,最后引得皇权不振,诸王内乱。新天子若要重振皇权,就必须重新“立法,重术,固势”,再循以名教,方才能做到真正的“内圣外王”。

  刘羡对此也较为欣赏,虽然策论中辞藻稍逊,不足以让他成为甲等,但敢在这个年头偏信法家,还言辞凿凿者,最起码也是有胆色的人,说不得是推行改制的一把好刀,因此刘羡稍加留意,打算让他管理个大县看看。

  剩下的文章中,刘羡也基本过目。廉士科近两百份文章,看了大概有两日,但值得关注的却不多了。如卢谌、挚瞻、王沉等人,虽然骑射考核中表现不错,但文章确实也就中规中矩,没有什么特殊见解,处于一个不过不失的水准,能写一手漂亮的公文,对付得了案牍之劳,录用也没有问题。

  最后综合来看,廉士科中,刘羡以温峤为第一,邓攸为第二,卞壸为第三,常璩为第四,李式为第五。算是定下了第一次射策的排名,然后将名单转交给周顗,让他在太学张榜公告。又考虑到时人喜好品评的风气,便以第一名为灼然,第二名为逸才,第三名为妙楷。

  公布之后,时人又将甲等五人并称为“庚午五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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