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雀 圆缺

小说:宫雀 作者:金碎碗 更新时间:2026-05-05 22:00:05 源网站:平板电子书
  话音刚落,周德带着两个小太监踹门进来。

  两个小太监翻遍药箱、枕头下、床下,只差没有翻个底儿朝天。

  一通翻箱倒柜之后,一无所获。

  周德走到沈安面前,伸手摸进他怀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带走。”

  ————

  戌时三刻,太子书房里,灯火通明。

  王公公沉着脸,揣着袖说:“周德带人去捉拿沈安了。”

  太子站在窗前,透过廊下的微光,看着月门方向。

  “谁递的话。”

  “淑妃娘娘跟前的掌事宫女,青萝。”王公公不置可否地干咳了两下,“说是看见沈安药箱里藏着太子的信物。”

  “哼!这是要给我上眼药。”太子转过身,伸手在案上敲了敲,“她也不嫌累。”

  王公公不做声。

  太子换了个语气说:“让茯苓进来。”

  王公公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唤茯苓。

  茯苓走进来,手里攥着那块玉佩。

  王公公使了个眼色,茯苓扑通一声跪下。

  “太子殿下,茯苓拾得玉佩,未能及时呈交,恳望恕罪。”

  太子接过玉佩,指腹蹭过螭虎的眼睛——自己那枚玉佩这里应该是微凸的,这是东宫工匠的暗记。

  但手里这块,却是平的。

  分明是一块假货,这丫头偏要钻进这只笼子里——这出戏,也由不得不演了。

  “哪里捡的?”

  茯苓低着头说:“回殿下,后院墙根。”

  太子把玉佩放在桌案上。

  “私藏禁物,欺瞒主上。十五杖,打死不论!”

  茯苓连连叩首。

  “谢殿下。”

  两个小太监走进来,押起茯苓往刑房走。

  ————

  沈安被押进来时,合着的药箱上,还压着露出半截的药方。

  太子背对着门,看着案后的舆图。

  王公公垂首闭目,双手揣在袖子里。

  周德道:“启禀太子,并未搜到赃物。”

  太子的手指在舆图上滑过,指着北戎方向。

  王公公抬起眼皮,看了看沈安。

  “沈医士,该为殿下把脉了。”

  沈安如梦初醒,放下药箱找脉枕。

  太子摆了摆手道:“沈安,去御药房替我拿些安神药来。”

  “下官遵命。”

  沈安背起药箱走出书房。

  走到半路,听得宫女议论道:“茯苓这下可惨了,十五杖呢!”

  沈安心里一紧,攥着药箱的背带,一路小跑往刑房奔去。

  ————

  刑房里。

  茯苓趴在刑凳上。

  “殿下说了,十五杖,打死不论。”行刑的小太监说着,高高举起了刑杖。

  第一杖落下,茯苓身体绷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安的手死死抓着门框,只差指甲没掐进木头里。

  第二杖,茯苓的指甲抠紧刑凳,指甲盖翘起来,血从甲缝里渗出。

  沈安盯着那根翘起的指甲,胸口一阵绞痛。想起茯苓接过他递过去的玉佩时,手指是完整的。

  他冲进去,跪在茯苓旁边。

  “别打了,我来受这个刑。”

  行刑的小太监看着他。

  “宫里规矩,若有求情,加五杖。”

  茯苓抬起头,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她看着沈安,碰了碰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小太监又举起了刑杖。

  沈安扑到茯苓身上,又怕压着她的伤口,悬空腰身,死活不动。

  “要打连我一起打。”

  小太监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公公不知何时站在门外,大声呵斥。

  “胡闹,拖出去。”

  两个小太监跑过来,架着沈安的胳膊往外拖。

  身后,刑杖一声重过一声,一阵紧过一阵,接连砸下。

  茯苓咬紧牙关,把脸埋在胳膊里,手指抠着木头。指甲早已断裂,殷红的血从指缝里不断地淌下来,染红了地面。

  周德走过来,在王公公耳边低语一番,转身走了。

  王公公一阵咳嗽,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咳嗽声愈加响亮,压住了刑杖的劈里啪啦声。

  行刑的小太监许是打累了,看了一眼王公公,收起刑杖喘息。

  沈安挣扎着,要往刑房里爬。却被那两个小太监一人拽手、一人踩腿死死摁在地上,活像一只死蛤蟆。

  行刑的小太监重新举起杖,落下去时却打在了木头上。此前的噼啪声变成了当当声。

  沈安跪在地上,一下下数着。九、十……终究还是数乱了。不知过了多久,二十杖打完了。

  行刑的小太监收了杖,走出门。

  茯苓趴在刑凳上,一动不动。

  沈安爬进来,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替茯苓理好裙裾。布料擦过翻卷的皮肉,刚刚凝住的血痂又被蹭开,鲜红的血渗透了衣裙。

  茯苓闭着眼,有气无力。

  “你……你来干什么。”

  沈安转过身,抹了抹眼角。

  “你能替我受过,我为什么不能来。”

  沈安把她慢慢扶起来。

  “为什么要替我扛?”

  茯苓睁开眼睛,挤出一抹惨笑。

  “你在东宫站稳脚跟,我才有机会活着走出这宫门。”

  沈安搀着她,一路走回掖庭。

  ————

  沈安把茯苓放在床上,让她趴着。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后颈。

  茯苓抖索着,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双新布鞋递过来。

  “你脚上那双,快磨破了吧?这双刚做好的。”

  沈安接过布鞋,翻过来——鞋底依旧纳着三道痕,从鞋尖延伸到鞋跟。

  “三道痕究竟是什么?我一直没有猜出来。”

  茯苓伸手把鞋拿过去,指尖按在那三道纳痕上。

  “我娘教的。三道痕,是三个人。”

  沈安看着她。

  “我、我娘,还有一个人。”茯苓的指尖在那三道痕上来回划,“缺了谁,都不圆满。”

  “那个人是谁?”

  茯苓把鞋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背上的痂蹭着被子,沈安看见被子上有一小块血痂掉下来,落在枕头上。

  “我不知道。”茯苓的声音低下来,“我娘只说有一天我会知道。”

  沈安拿着另一只鞋,对着三道痕看了又看。

  “我生下来就没见过我爹。”茯苓说,“我娘把我送回老家,十二岁才接我入宫。入宫三年,她就死了。”

  “怎么死的?”

  茯苓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肩膀不停地颤抖:“我娘和那人的事,被人翻出来了。”

  沈安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

  “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茯苓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边脸,“我娘到死都没说。”

  她回过头,看着沈安的眼睛。

  “我要找到他。”

  沈安坐下来,握紧她的手。

  “沈安,”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一个小宫女,你能帮我吗?”

  沈安把她的手握得更近了。

  “嗯。”

  ————

  茯苓挨了杖刑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紫婷接过柳昭仪递回来的青瓷盏,轻声说:“奴婢听说东宫里今日动静可不小。”

  “都听到些什么?”

  “说是茶水间的茯苓私藏了太子的玉佩,挨了二十杖。”

  见柳昭仪没说话,紫婷又说:“还有的丫头说,茯苓是替太子身边的沈安受刑。”

  “哦……”

  “还有人说,那玉佩是淑妃娘娘……”

  柳昭仪抬起手。

  紫婷赶紧把茶盏又递过去。

  “奴婢听说有人故意栽赃给沈安,茯苓硬生生给扛下来了。”

  “这丫头,和她娘一样倔。”柳昭仪抿了口茶,“查查那沈安,究竟是什么来头。”

  “是。”

  柳昭仪放下茶盏:“着人给茯苓丫头送些金疮药过去。”

  紫婷满口应下。

  “慢着,别让人瞧见了。”柳昭仪说着,朝淑妃宫看了一眼,“这个,一起送过去。”

  紫婷接过来看,是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芍药。

  “奴婢明白。”

  ————

  宴席设在晋王府正厅。

  宫灯高悬,烛火通明。

  无乐、无舞。

  酒案两端,分座晋王和太子二人。

  太子坐在客席,周德站在身后。韩光站在晋王身后,脸上那道疤在烛火下泛着白光。

  晋王举杯,先叙了兄弟情谊,抬起杯道:“先干为敬。”

  晋王咽下酒,把杯子斟满,又道:“臣弟听说殿下近日对边军之事格外上心,切勿操劳过度,以免伤身。”

  太子放下递到嘴边的酒杯,说道:“边军乃我朝屏障,事关社稷。我为父皇分忧,实属分内之事。”

  “那是。”晋王不置可否地笑笑。“可否容臣弟代殿下分担一二?”

  太子道:“父皇已然下诏,命你前往边关监军,岂不已经帮了为兄吗?来,为兄谢过皇弟。”

  太子言罢,举起杯,朝晋王拱了拱手,一饮而尽。

  晋王接过太子递过的梯子,笑道:“殿下言重了。”

  晋王说着,亲自替太子重新斟满酒杯,坐下说:“殿下可听过玉璧的故事?某藩王献玉璧,皇帝收了,藩王以为被信任,结果第二年就被抄家。”

  太子端起酒杯,摩挲着杯沿,看着晋王。

  “为兄不懂玉璧,只听说北戎汗血宝马才是宝物。皇弟此去北疆,若得胜归来,不妨多取几匹良驹,也好充实我朝马政。”

  晋王掩面一笑,不再多言,宴席上安静下来。

  殿外,寒鸦栖在枯枝上,偶尔发出一两声哑啼,刺耳得很。

  太子放下酒杯,看着晋王。“皇弟,可还记得黄雀?”

  晋王一愣。

  “记得。一只被我捏死,不过两日,另一只也死了。”

  晋王说的时候,手里的拳头握了握,做着掐脖子的动作。

  太子端起杯,也不等敬让,一口咽下:“那对黄雀,并非我一定要留,那是……”

  他没说完,似是被刚饮下的酒呛住了,掩口清咳。

  晋王也端起面前的琉璃盏,一口饮尽。

  太子似是醉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哼曲子。手打着拍子,嘴巴张合,却无声音。

  周德听到太子敲打在案上的节奏,向前一步,朗声道:“殿下,方才王公公传信,东宫呈给陛下的那份急奏有了回音,催您即刻过目。”

  太子起身,向晋王道:“瞧瞧,今日本想与皇弟一醉方休,哪知这宫里的事都追到皇弟府上来了。”太子说着,摊摊手:“底下人若是不得力,做主子的,便只有操不完的心呐。”

  晋王陪着笑,说道:“是啊。要是这底下的人身手利索些,你我可就没那么烦心了。”

  太子接过周德递过来的紫貂大氅披上,边系结绳,边道:“看来,你我兄弟得要好好敲打敲打这些个酒囊饭袋了。皇弟以为呢?”

  太子说着,便告辞往宫外走。

  晋王收起笑脸,嘴角抽了抽:“皇兄所言极是。若这狗牙不够尖利,怕是啃不动那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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