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忘记了那一夜，她如何将弟子房收拾一番，又在地面的毡席上，辗转反侧。
直到些微的光亮透过了窗上蒙着的藤帘。些许鸟雀的鸣声，徐徐传入她的耳中。
她起身，洗漱更衣。一番整理后，便出了屋门站定。
徐徐地调整着呼吸，将一夜的浊气尽皆吐出。她稍稍活动了一番，周身，自是温热。
纵然是没有法术的凡人，她的早课，却也是一日都不曾落下过。不为成道成仙，只为内心，可以平静安然。
长宁收势。抬头，却看一抹紫意，从东方掠过。
彼方，一轮红日光芒通透。喷薄而出。
她定定地看了片刻，终是一声轻叹。随即取了水桶，就要往山后的溪涧而去。
然而下一刻，有弟子奔至了院中，神色似带急切。
“长宁师妹，大师兄今日亲自来外门讲解剑势，这事可是少有，错过就可惜了……”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那弟子拖了出去，一直奔至外山空地上。
……
空地之上，周围零散聚集的记名弟子，已是纷纷议论。却是个个，兴奋不已。
据说那大师兄回到乾元后，似是路途出了差错，故而被师尊罚来外门，教导他们这些难以登顶大道的生灵。
他们或是因了家贫而借此存身，或是由了饥馑与征伐，流落到此。
道门收留他们，赐予一些凡俗功法，却并非为了培养他们入道……而只是，做些修者不常做的琐事。
他们大多没有灵根，尽皆算不得道门门人。却好歹，在这乱世之中有了寄托之所。
这样的他们，却能在此，一睹“仙人”的手段。这样的观摩，或许也能使其中的几人，借机，踏入修行之门。
……
长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按向腰间，那柄锈剑的剑柄。
金属冰凉厚重的触感传递到掌心。少女仰首，琉璃一般的双瞳，倒映了漫天云霞。
一道缭绕火焰的遁光划过天穹。少年的身影，顿时现于众人的面前。
面如傅粉，神采骏驰。唇角，尚且噙着一丝带了不羁的笑容。
周围所有弟子，尽皆带了恭谨地行礼。长宁立于人群中，看那少年对着众人，微微稽首。
晨风带起了少年的一头墨发。少年随手借了一旁弟子的佩剑，打量片刻。
随即，在众多弟子的注视下。少年握住剑柄，侧身，一剑刺出。
众弟子盯着那柄剑，似带疑惑。那一剑分明平平无奇，与所谓剑势，好似并无关系。
少年收剑。默默地调整了呼吸。长宁抬头，却是发现少年唇角的不羁，已然消失。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那少年剑锋所指的方向。心底，有如闪电划过。
那个方向上，原本有一块平滑的青石。此刻那石板上，却是多了一道白痕。
少年看向周围的记名弟子，眼中，有无奈之色，一闪而过。
他收敛了眸光，随即，轻声开口。
“诸位谁可说说，这一剑如何。”
众弟子议论纷纷。先前那个与长宁一同到来的弟子，更是露出了些许不解。
长宁无意识地回头，却是瞥见那少年的十指，已然收在了掌心。她下意识地仰首，那少年的目光，恰好对入她的眼中。
不知为何。她竟难得地从那少年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期许之意。
有弟子带了犹豫地开口，面带讨好之色。长宁听得那人口中，说的是这一剑“看似简单，实则内含大道”。
少年失笑。而一侧的众弟子，则尽皆随声附和。
长宁一声浅叹。她自是知晓那些弟子所言非错，可如此说法，却与什么都没说，并无不同。
她俯身，对那少年敛衽一礼。随即开口，声音平和。
“大师兄这一剑，威能应是内敛。师妹方才留意到，剑锋指向处有青石开裂。不知大师兄如何做到。”
众弟子纷纷向那青石看去，神色各异。少年微微勾唇，信步走到了青石旁。
“师尊曾说。剑之利，在势，而不在刃。使剑之人，需得将自身之意，与剑相合……方可将攻击，延展至剑身之外。”
“道门修剑，并不以剑尖伤物。剑之势，不在招式犀利，而在于修剑之人，对剑的理解。……”
长宁默默地听着。她留意到少年先前紧攥的手指，随着之后的讲述，已是渐渐松开。
那一丝淡淡的不羁，渐渐回到了少年的眼中。她收回心神，随即闭目，细细体会手中那柄锈剑。
用剑之道，在于心神合一。同样的剑招，理解得不同，使出的效果，便会完全不一样。
修者或许会将自身真气灌入剑中，以增强剑的威力。可若要将这威力放大，其关键，还在于用剑者自身的意念。
心正则剑意正，剑意正则剑势成。修行之途，其质同归，到底，还是本心二字罢了……
是日午后。长宁与外门众人一同用过饭，顾自洗了碗筷后，便回了弟子房。
简单将杂事处理一番，她随即取出那柄锈剑，在院中，默默练习。
午后的日光带了微暖，照在少女青白色的衣衫。少女一剑又一剑地重复着，眸中的专注，如一点白梅，迎着料峭的山风，执着绽放。
从前日离了西岐，她心底的某种感觉，便似乎愈发强烈。二哥对她的杀意，不知何时便会付诸行动；或许下一次……她的身旁，将不再有任何人守护。
长宁闭了目，将这些杂念摒除。手臂已然酸软，她却是再次，稳稳地刺出了一剑。
锈剑轻鸣。少女静静地注视着剑锋，抿唇不语。
耳际，隐隐传来衣袂破空之声。一根细细的竹枝，已然抵上了少女的手臂。
“低了。”
长宁回头，正对上少年深墨色的眼眸。一丝错愕，顿时从少女的瞳孔中掠过。
却听那少年淡淡地开口。眼眸清亮，全然没有平日的张扬。
“若这般对敌。你已经死了。”
长宁收回锈剑。转身后退。那双琉璃一般的眼眸中，重又现了专注。
“如此，还请大师兄不吝赐教。”
少女持剑一礼，下一刻，剑锋直直地刺出。那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却是随手挥出了竹枝，一击那少女的手腕。
少女手中的锈剑微微一抖，顿时偏了半分。少年闪身避过，下一刻，那竹枝已然抵在了少女的肘部。
少女持剑的姿势，顿时再变。却看那少年足下脚步连错，瞬息间，已然绕到少女左侧。那竹枝以某种奇诡的角度击向少女的腰间，使得那少女下意识地向旁一侧。
锈剑随着少女身形的偏转，在空中划出一道赤色的痕迹。少女瞳孔一缩，下一刻，那竹枝再次点在了她的肘部。
剑势被那少年的动作带偏。她尚且来不及反应，那竹枝已然抽回，猛然点在了她的右肩。她只感到手臂一震，那柄锈剑，不受控制地飞射而出。
她下意识地侧身，竹枝的尖端，恰恰指向了她的喉间。少年深墨色的眸，倒映在她的瞳仁中。
她抿唇。却看那少年已然收回了竹枝。他退后半步，唇角，噙起一丝不羁的笑容。
“方才那几处，是你这一剑的破绽。师妹还请再走一遍。”
……
长宁不知道那一次的相遇，是否只是一次巧合。只是那之后的每一日，大师兄都会极其准时地，出现在弟子房外的空地上。
这些时日，她的剑技进步得飞快。虽说尚且伤不到所谓修者，应对世俗凡人，却也是足够。
……
山中无日月。回眸之间，这般习剑的日子，竟已然，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间，外门的弟子房中，众人的实力似是皆有精进。而那仙童金霞，也曾偶尔下山，将众人的表现上报师尊。
这样的时光，流逝得极为平静。然而长宁却是知晓，这样的平静并不会持续多久。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作为世间生灵的他们，终究是要入劫，踏入那两个势力间，最为惨烈的争斗中……
长宁闭了目。她收起手中的锈剑，对身旁的少年，敛衽一礼。
一道传书玉简，恰在此时破空而来。那少年抬手接过，眼中顿时闪过了亮色。
却见那金霞，早已领着一名额生天目的青年道人，驾着遁光落至空地。见了那少年，口称师兄。
少年的面上，顿时挂起一丝带了肆意的笑。他看向那青年道者，晃了晃手中的玉简。
“杨师兄今日，怎么有空来此？”
直到些微的光亮透过了窗上蒙着的藤帘。些许鸟雀的鸣声，徐徐传入她的耳中。
她起身，洗漱更衣。一番整理后，便出了屋门站定。
徐徐地调整着呼吸，将一夜的浊气尽皆吐出。她稍稍活动了一番，周身，自是温热。
纵然是没有法术的凡人，她的早课，却也是一日都不曾落下过。不为成道成仙，只为内心，可以平静安然。
长宁收势。抬头，却看一抹紫意，从东方掠过。
彼方，一轮红日光芒通透。喷薄而出。
她定定地看了片刻，终是一声轻叹。随即取了水桶，就要往山后的溪涧而去。
然而下一刻，有弟子奔至了院中，神色似带急切。
“长宁师妹，大师兄今日亲自来外门讲解剑势，这事可是少有，错过就可惜了……”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那弟子拖了出去，一直奔至外山空地上。
……
空地之上，周围零散聚集的记名弟子，已是纷纷议论。却是个个，兴奋不已。
据说那大师兄回到乾元后，似是路途出了差错，故而被师尊罚来外门，教导他们这些难以登顶大道的生灵。
他们或是因了家贫而借此存身，或是由了饥馑与征伐，流落到此。
道门收留他们，赐予一些凡俗功法，却并非为了培养他们入道……而只是，做些修者不常做的琐事。
他们大多没有灵根，尽皆算不得道门门人。却好歹，在这乱世之中有了寄托之所。
这样的他们，却能在此，一睹“仙人”的手段。这样的观摩，或许也能使其中的几人，借机，踏入修行之门。
……
长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按向腰间，那柄锈剑的剑柄。
金属冰凉厚重的触感传递到掌心。少女仰首，琉璃一般的双瞳，倒映了漫天云霞。
一道缭绕火焰的遁光划过天穹。少年的身影，顿时现于众人的面前。
面如傅粉，神采骏驰。唇角，尚且噙着一丝带了不羁的笑容。
周围所有弟子，尽皆带了恭谨地行礼。长宁立于人群中，看那少年对着众人，微微稽首。
晨风带起了少年的一头墨发。少年随手借了一旁弟子的佩剑，打量片刻。
随即，在众多弟子的注视下。少年握住剑柄，侧身，一剑刺出。
众弟子盯着那柄剑，似带疑惑。那一剑分明平平无奇，与所谓剑势，好似并无关系。
少年收剑。默默地调整了呼吸。长宁抬头，却是发现少年唇角的不羁，已然消失。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那少年剑锋所指的方向。心底，有如闪电划过。
那个方向上，原本有一块平滑的青石。此刻那石板上，却是多了一道白痕。
少年看向周围的记名弟子，眼中，有无奈之色，一闪而过。
他收敛了眸光，随即，轻声开口。
“诸位谁可说说，这一剑如何。”
众弟子议论纷纷。先前那个与长宁一同到来的弟子，更是露出了些许不解。
长宁无意识地回头，却是瞥见那少年的十指，已然收在了掌心。她下意识地仰首，那少年的目光，恰好对入她的眼中。
不知为何。她竟难得地从那少年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期许之意。
有弟子带了犹豫地开口，面带讨好之色。长宁听得那人口中，说的是这一剑“看似简单，实则内含大道”。
少年失笑。而一侧的众弟子，则尽皆随声附和。
长宁一声浅叹。她自是知晓那些弟子所言非错，可如此说法，却与什么都没说，并无不同。
她俯身，对那少年敛衽一礼。随即开口，声音平和。
“大师兄这一剑，威能应是内敛。师妹方才留意到，剑锋指向处有青石开裂。不知大师兄如何做到。”
众弟子纷纷向那青石看去，神色各异。少年微微勾唇，信步走到了青石旁。
“师尊曾说。剑之利，在势，而不在刃。使剑之人，需得将自身之意，与剑相合……方可将攻击，延展至剑身之外。”
“道门修剑，并不以剑尖伤物。剑之势，不在招式犀利，而在于修剑之人，对剑的理解。……”
长宁默默地听着。她留意到少年先前紧攥的手指，随着之后的讲述，已是渐渐松开。
那一丝淡淡的不羁，渐渐回到了少年的眼中。她收回心神，随即闭目，细细体会手中那柄锈剑。
用剑之道，在于心神合一。同样的剑招，理解得不同，使出的效果，便会完全不一样。
修者或许会将自身真气灌入剑中，以增强剑的威力。可若要将这威力放大，其关键，还在于用剑者自身的意念。
心正则剑意正，剑意正则剑势成。修行之途，其质同归，到底，还是本心二字罢了……
是日午后。长宁与外门众人一同用过饭，顾自洗了碗筷后，便回了弟子房。
简单将杂事处理一番，她随即取出那柄锈剑，在院中，默默练习。
午后的日光带了微暖，照在少女青白色的衣衫。少女一剑又一剑地重复着，眸中的专注，如一点白梅，迎着料峭的山风，执着绽放。
从前日离了西岐，她心底的某种感觉，便似乎愈发强烈。二哥对她的杀意，不知何时便会付诸行动；或许下一次……她的身旁，将不再有任何人守护。
长宁闭了目，将这些杂念摒除。手臂已然酸软，她却是再次，稳稳地刺出了一剑。
锈剑轻鸣。少女静静地注视着剑锋，抿唇不语。
耳际，隐隐传来衣袂破空之声。一根细细的竹枝，已然抵上了少女的手臂。
“低了。”
长宁回头，正对上少年深墨色的眼眸。一丝错愕，顿时从少女的瞳孔中掠过。
却听那少年淡淡地开口。眼眸清亮，全然没有平日的张扬。
“若这般对敌。你已经死了。”
长宁收回锈剑。转身后退。那双琉璃一般的眼眸中，重又现了专注。
“如此，还请大师兄不吝赐教。”
少女持剑一礼，下一刻，剑锋直直地刺出。那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却是随手挥出了竹枝，一击那少女的手腕。
少女手中的锈剑微微一抖，顿时偏了半分。少年闪身避过，下一刻，那竹枝已然抵在了少女的肘部。
少女持剑的姿势，顿时再变。却看那少年足下脚步连错，瞬息间，已然绕到少女左侧。那竹枝以某种奇诡的角度击向少女的腰间，使得那少女下意识地向旁一侧。
锈剑随着少女身形的偏转，在空中划出一道赤色的痕迹。少女瞳孔一缩，下一刻，那竹枝再次点在了她的肘部。
剑势被那少年的动作带偏。她尚且来不及反应，那竹枝已然抽回，猛然点在了她的右肩。她只感到手臂一震，那柄锈剑，不受控制地飞射而出。
她下意识地侧身，竹枝的尖端，恰恰指向了她的喉间。少年深墨色的眸，倒映在她的瞳仁中。
她抿唇。却看那少年已然收回了竹枝。他退后半步，唇角，噙起一丝不羁的笑容。
“方才那几处，是你这一剑的破绽。师妹还请再走一遍。”
……
长宁不知道那一次的相遇，是否只是一次巧合。只是那之后的每一日，大师兄都会极其准时地，出现在弟子房外的空地上。
这些时日，她的剑技进步得飞快。虽说尚且伤不到所谓修者，应对世俗凡人，却也是足够。
……
山中无日月。回眸之间，这般习剑的日子，竟已然，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间，外门的弟子房中，众人的实力似是皆有精进。而那仙童金霞，也曾偶尔下山，将众人的表现上报师尊。
这样的时光，流逝得极为平静。然而长宁却是知晓，这样的平静并不会持续多久。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作为世间生灵的他们，终究是要入劫，踏入那两个势力间，最为惨烈的争斗中……
长宁闭了目。她收起手中的锈剑，对身旁的少年，敛衽一礼。
一道传书玉简，恰在此时破空而来。那少年抬手接过，眼中顿时闪过了亮色。
却见那金霞，早已领着一名额生天目的青年道人，驾着遁光落至空地。见了那少年，口称师兄。
少年的面上，顿时挂起一丝带了肆意的笑。他看向那青年道者，晃了晃手中的玉简。
“杨师兄今日，怎么有空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