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卒 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规矩

小说:凡卒 作者:罗梓萱 更新时间:2026-05-02 20:05:40 源网站:平板电子书
  晨钟响过三遍时,苏砚已经收拾好了屋子。

  桌上的裂纹用旧布垫了,勉强看不出异样。手腕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袖口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那截断剑残片被他贴身收好,幽冥敕令则用油纸仔细包了三层,塞进怀里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

  窗外天色渐亮,薄雾被晨光驱散,露出远处学宫楼阁的檐角。有早起的学子在远处走动,偶尔传来几句说笑,声音隔着雾气,听不真切。

  苏砚站起身,推门出去。

  杂役的活计照旧。先到灶房劈柴,一斧一斧,柴火在脚下堆成小山。又去井边打水,木桶沉甸甸的,井绳勒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这些活他做了三年,早已熟稔。身体机械地动着,心思却飘远了。

  那老鬼的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三百年前,苏妄言,窃天手,三成气运,天下大乱。

  血魂印,月圆之痛,活不过五十。

  还有那句——“小心谢子游,小心季无涯,小心每一个对你示好的人。”

  “苏砚!”

  有人喊他。

  苏砚回过神,看见灶房管事的刘胖子正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他:“发什么呆?柴劈完了就去后院,把那些烂菜叶子清了,堆在那儿招苍蝇。”

  “是。”

  苏砚应了声,放下斧子,往后院走。

  后院墙角堆着几筐烂菜叶,味道冲鼻。苏砚挽起袖子,正要动手,眼角余光瞥见院墙那头,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个穿灰色短打的汉子,身形瘦削,走路时左脚有点跛。

  苏砚手里动作没停,心里却是一动。

  这人他见过。

  三天前,谢子游离开前,在藏书楼外跟他说话时,这人就在不远处扫地。当时苏砚没在意,学宫里杂役不少,脸生的也多。

  可现在想想,那人扫地的姿势,不太对劲。

  不是不会扫地,是太会了——每一扫帚下去,角度、力道、落点,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那不是杂役的扫法,那是练过武的人,控制力入微之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习惯。

  苏砚低下头,继续清理菜叶。

  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谢子游留了幽冥敕令,季无涯压下了周家。这两个人,一个学宫祭酒,一个监天司主,都是站在云端的人物。他们为什么对自己这个小小的杂役这么上心?

  真如那老鬼所说,是在下棋?

  还是另有所图?

  “喂。”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苏砚回头,是刘胖子。胖子手里拎着个布包,塞给他:“晌午的饭,赶紧吃了,吃完去东市跑一趟,买两刀黄纸,再买些香烛。库房要用的。”

  苏砚接过布包,里面是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东市哪家铺子?”他问。

  “老陈家的纸马铺,知道吧?”刘胖子说,“就街口那家,门口挂个褪色的蓝布幡子。你跟老陈说,是学宫要的,他就知道了。”

  “好。”

  苏砚揣好馒头,没急着吃,先往后门走。

  学宫占地极大,分前院、中院、后院。前院是学堂、藏书楼、讲经堂,中院是学子居所、膳堂,后院则是杂役住处、灶房、库房这些。后门开在西侧,平时杂役出入,都走这里。

  门房是个驼背老头,姓李,平时就坐在门口打盹。苏砚出门时,老头眼皮抬了抬,又合上了。

  出了学宫,是一条青石板路,两侧是些低矮的民房。清晨时分,路上人不多,偶尔有挑担的货郎经过,扁担吱呀作响。

  东市在城东,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

  苏砚边走边想事。

  谢子游给他幽冥敕令时,说过一句话——“这东西,或许能帮你找到些答案。”

  答案?

  关于什么的答案?

  关于他体内的窃天手?关于血魂印?还是关于三百年前那场旧事?

  还有季无涯。那天在戒律堂,季无涯几句话就压下了周家的事,还让他去藏书楼三层。后来他在三层见到了谢子游,拿到了幽冥敕令。

  这一切,太顺了。

  顺得像早就安排好的。

  正想着,前面巷口忽然转出两个人。

  一老一少,老的约莫五十来岁,穿着绸衫,手里捻着串念珠。少的二十出头,青衣小帽,像是随从。

  两人迎面走来,与苏砚擦肩而过。

  就在交错的一瞬,那老者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砚。

  苏砚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也停下,看向老者。

  “这位小兄弟,”老者上下打量他,眼神有些诧异,“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砚没动:“老先生有事?”

  老者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小兄弟,你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苏砚心头一跳。

  幽冥敕令?

  不可能。那东西用油纸包了三层,又贴身藏着,气息半点不漏。这老者怎么察觉的?

  “老先生说笑了,”苏砚平静道,“我就是个杂役,身上能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者盯着他看了片刻,摇摇头:“奇怪,奇怪……方才老朽明明感觉到一丝阴煞之气,怎么这会儿又没了?”

  他身后那随从笑道:“老爷,您是不是昨儿夜里没睡好,眼花了?这大街上,哪来的阴煞气。”

  “许是吧。”老者又看了苏砚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怀里的幽冥敕令,轻轻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心跳。

  但确实震了。

  是那老者身上有什么东西,引动了敕令?

  还是说……这老者,本身就不简单?

  苏砚摇摇头,不再多想,继续往东市走。

  东市是抚远城最热闹的集市,此刻已是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摊子摆了满街,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狗吠声,混成一片。

  苏砚挤在人群里,找到街口那家纸马铺。

  铺子不大,门口果然挂着一面褪色的蓝布幡子,上面用墨笔写着“陈记纸马”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黄纸、香烛、纸人纸马。一个干瘦老头坐在柜台后,正低头糊纸人,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要什么?”

  “学宫要两刀黄纸,一些香烛。”苏砚说。

  老头这才抬头,眯眼打量他:“学宫的?谁让你来的?”

  “灶房刘管事。”

  “哦,刘胖子。”老头站起身,从货架上取了两刀黄纸,又拿了一捆香烛,用草绳捆了,递给苏砚,“三钱银子。”

  苏砚摸出钱递过去。

  老头接了钱,却没立刻收回手,而是盯着苏砚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是苏砚?”

  苏砚心头一凛,面上不动:“老先生认识我?”

  “听人提过。”老头低下头,继续糊纸人,“前些日子,学宫死了个学子,姓周。有人来我这儿买过纸钱,说是那学子的家人。买纸钱时,顺嘴提了句,说是个叫苏砚的杂役害的。”

  苏砚没说话。

  老头也不看他,自顾自说:“我在这儿开铺子三十年了,学宫的人,死了的,没死的,见得多了。有些人死了,是命该如此。有些人死了,是自作孽。”

  他顿了顿,手里的竹篾扎进纸人骨架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你呢,”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苏砚,“你觉得你是哪种?”

  苏砚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

  老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不知道就对了。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

  他把糊好的纸人放到一旁,拍拍手上的纸屑,忽然压低声音:“刘胖子让你来,除了买纸,还说什么了没?”

  苏砚摇头:“只说买纸和香烛。”

  “嗯。”老头从柜台下摸出个小布包,塞给苏砚,“这个,一并带回去。交给刘胖子,就说是我老陈给的。”

  布包不大,入手沉甸甸的,像是什么金属物件。

  苏砚没多问,接过来揣进怀里。

  “走吧。”老头挥挥手,“晚了回去,刘胖子又该骂了。”

  苏砚点点头,转身出门。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里,老头又低下头糊纸人,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苏砚收回目光,挤进人群。

  回学宫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老头的话。

  “有些人死了,是命该如此。有些人死了,是自作孽。”

  那周成,是哪种?

  还有那老鬼说的,三百年前苏家先祖苏妄言,窃取三成气运,导致天下大乱,死了几百万人。

  那又是哪种?

  不知不觉,已走到学宫后门。

  门房李老头还在打盹,鼾声均匀。

  苏砚推门进去,先到灶房,把黄纸香烛交给刘胖子,又把那布包拿出来。

  刘胖子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又赶紧合上。

  “老陈还说什么了?”他问。

  “没说什么。”苏砚道,“只说让交给您。”

  刘胖子盯着苏砚看了几眼,忽然叹口气,拍拍他肩膀:“行,辛苦你了。去吃饭吧,下午没你事了,歇着吧。”

  苏砚应了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刘胖子在身后低声嘀咕:“这老陈,还真给了……也不怕惹祸上身……”

  苏砚脚步没停,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关上门,坐在床沿,他摸出怀里的幽冥敕令。

  油纸包得严实,没有一丝气息泄露。

  可方才在东市,那老者说他身上有阴煞气。

  还有纸马铺的老陈,那些话,不像是对一个普通杂役说的。

  苏砚盯着敕令,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拆开油纸。

  敕令静静躺在掌心,符文暗沉,没有丝毫异样。

  他尝试着,将一缕神念探入其中。

  很顺利,又进入那片黑暗空间。无数光点悬浮,像死寂的星空。他往深处去,找到那个暗红色的光点。

  光点静静悬浮,没有任何反应。

  “老鬼。”苏砚传递神念。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那老鬼,像是沉睡了过去。

  苏砚退出神念,重新包好敕令,贴身收好。

  窗外天色渐暗,又到了傍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红霞。远处学宫的楼阁,在霞光里镀上一层金边,庄严,肃穆。

  有钟声传来,是晚课的钟。

  一声,又一声,悠长,沉重,在暮色里荡开。

  苏砚静静看着。

  这学宫,这抚远城,这天下。

  每个人都在下棋,每个人都是棋子。

  而他,这个身负窃天手、被血魂印所困、活不过五十岁的苏家后人,又该往哪里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他必须弄清楚。

  三百年前的真相。

  血魂印的解法。

  还有谢子游,季无涯,到底在谋划什么。

  以及……

  那个纸马铺的老陈,为什么会给他那个布包。

  布包里,到底是什么。

  苏砚关上窗,回到床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渐浓,星光未起。

  而前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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