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回到小院时,已是亥时末。

  井边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个石凳。凳上放着个青布包裹,用麻绳系着,系扣打了个很特别的结——三圈一绕,收尾处拧出个小小的花。

  苏砚认得这个结。

  是慕容清歌打的。

  他上前解开包裹,里头是两样东西。

  一卷薄册,封皮是普通的青纸,上头用朱砂写着几个清瘦小字:《镇魂录残卷·校注本》。翻开来看,里头是娟秀的小楷,一行行对照着原文,将那些鬼画符似的阴文一一转译成人间文字,旁边还细密地标注着读音、释义、可能的变化。

  另一件是个巴掌大的锦囊,暗青色,绣着繁复的云纹,入手微凉,竟是用某种冰蚕丝织就。打开锦囊,里头是三张符箓,黄纸朱砂,符纹古奥。符纸背面,用同一种小楷写着:

  “镇魂符。遇不净物,贴于眉心或胸口,可镇怨煞,护魂魄三日。”

  苏砚将符箓仔细收好,翻开那卷《校注本》。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幽冥道,上古鬼道旁支,擅炼魂驭鬼,修阴司之法。传承已断千年,遗物多染怨煞,慎触。”

  再往下翻,是正文。那些扭曲的阴文被逐一转译,旁边密密麻麻的注释,有些地方还画了图示,标注着经络走向、行气法门。

  苏砚看得极慢。

  这不是普通的修炼法门。或者说,这根本不是给人修的。

  开篇第一句就是:“魂为薪,魄为火,燃尽三魂七魄,可窥幽冥一隙。”

  燃尽魂魄,窥视幽冥?

  苏砚合上册子,胸口那截剑尖微微发烫。

  第二天一早,苏砚照旧去甲三库房。

  推开木门时,他愣了下。

  季无涯已经到了。

  这位季先生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袍,头发用根木簪简单束起,正蹲在库房中央那片空地上,手里拿着那枚骨印,对着晨光细细端详。

  听见开门声,他头也不回:“把门带上。”

  苏砚依言关门。

  “过来。”季无涯招招手。

  苏砚走近,看见季无涯左手托着骨印,右手食指虚悬在印面上方,指尖有极淡的银光流转,像在感应什么。

  “知道这是什么吗?”季无涯问。

  “学生不知。”苏砚如实道,“昨日慕容师姐说,这是‘鬼府印’。”

  “鬼府印……”季无涯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倒也没错。不过这是后人的叫法。幽冥道鼎盛时,这东西有个更威风的名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幽冥敕令。”

  苏砚心头一震。

  “敕令?”

  “对,敕令。”季无涯将骨印翻过来,露出底部。那里刻着个极细密的符文,形如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嘶吼。“幽冥道修到高深处,可在幽冥界开府建衙,自封鬼帝。这印,就是他们敕封鬼将、号令阴兵的信物。”

  他抬起头,看着苏砚:“一枚完整的幽冥敕令,可号令三千阴兵,镇守一方鬼府。不过这一枚……”

  季无涯随手将骨印往地上一扔。

  骨印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滚了两圈,停在一堆灰尘里。

  “残了。”他说,“印里的‘敕’字缺了一角,里头的幽冥气也散得七七八八,现在顶多能招来三五个孤魂野鬼,还得是那种最弱的。”

  苏砚看向地上那枚骨印。

  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若不是昨日摸过,感受到那股黏腻阴冷的气息,任谁也看不出这是能号令阴兵的东西。

  “那这青铜残片?”他看向旁边那块暗青色的碎片。

  季无涯没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青铜残片旁,蹲下身,伸出右手,虚按在残片上方一寸处。

  他闭上了眼。

  苏砚屏住呼吸。

  片刻,季无涯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有意思。”他喃喃道,“这残片里的东西,还没死透。”

  苏砚心头一跳,想起昨夜慕容清歌那句话。

  “您是说……”

  “这青铜残片,是镇魂碑的碎片。”季无涯收回手,神色难得认真起来,“镇魂碑,幽冥道用来镇压厉鬼、收容怨魂的法器。一块完整的镇魂碑,里头少说封着几百上千的凶魂厉魄。这块碎片……”

  他看向苏砚:“里头封着一道残魂,而且不是普通的厉鬼。那道残魂的‘怨’和‘执’都强得离谱,哪怕镇魂碑碎成这个样子,它也没彻底消散,还在里头苟延残喘。”

  苏砚看向青铜残片。

  晨光透过气窗照进来,落在残片暗银色的纹路上,那些纹路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某种活物在缓缓蠕动。

  “您能看出那道残魂的来历吗?”苏砚问。

  季无涯摇头:“看不出。镇魂碑封魂,隔绝一切探查。想知道里头封的是什么,要么解开封印放它出来——不过我不建议这么做,能被人用镇魂碑镇住的,没一个善茬。要么……”

  他顿了顿,看向墙角那本皮册。

  “要么看看那本《瞑目书》里有没有记载。”

  苏砚走到墙角,拿起那本皮册。

  入手冰凉,皮质柔韧得像人皮——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封皮上那只闭合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仿佛随时会睁开。

  “这《瞑目书》,”季无涯走过来,从他手中接过皮册,随手翻了翻,“是幽冥道修士的修炼手札。不过和普通手札不同,这书有个邪门的地方——”

  他翻开一页,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血色文字:

  “写这书的人,用的是自己的血,混着魂力写的。一笔一划,都是魂魄的烙印。所以这书一旦写成,就和写书人的魂魄绑定了。写书人死,书里的字迹也会慢慢消散。反过来,如果书还在,字迹没散……”

  季无涯看向苏砚,缓缓道:

  “就说明写书人还没死透。”

  苏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您的意思是,写这书的人,魂魄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不止是存在。”季无涯合上皮册,轻轻摩挲着封皮上那只眼睛,“《瞑目书》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封皮上这只眼睛,是写书人用秘法封印的一缕分魂。这缕分魂陷入沉眠,像闭着眼睛。可一旦有人翻开书,读取里头的记忆,这缕分魂就会‘睁眼’,尝试夺舍看书人的肉身,借体重生。”

  他看向苏砚,似笑非笑:

  “所以慕容家那丫头才让你别碰。这东西,修为不够的人翻开,等于自杀。”

  苏砚看着那本皮册,半晌,低声问:

  “那这书里……写的是什么?”

  “谁知道呢。”季无涯随手将皮册扔回角落,像扔一块破布,“可能是某个幽冥道修士的修炼心得,可能是他生前经历的秘闻,也可能是他设下的陷阱——故意留下这本书,等哪个倒霉蛋翻开,他好借体重生,再活一世。”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看向苏砚:

  “这三样东西,都是烫手山芋。青铜残片里封着道凶魂,皮册里藏着个老鬼,骨印虽然残了,可毕竟沾着幽冥道的因果。寻常人沾上一样,都够死十次八次了。”

  “那慕容师姐拿走的石函……”苏砚想起那件被慕容清歌用符纸镇住的东西。

  季无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石函,是这三样的祖宗。”

  “祖宗?”

  “对,祖宗。”季无涯走到库房西侧,那里堆着些杂物,他从角落里翻出个破旧的蒲团,也不嫌脏,盘腿坐下,“幽冥道分南北两宗。北宗主修鬼道,炼魂驭鬼,搞的是阴兵鬼将那一套。南宗主修尸道,炼尸养煞,玩的是僵尸煞气。这青铜残片、皮册、骨印,都是北宗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苏砚:

  “可那石函,是南宗的镇派法器之一——养尸棺的棺盖。”

  苏砚只觉得喉咙发干。

  “棺……棺盖?”

  “对,棺盖。”季无涯懒洋洋地靠着墙,“完整的养尸棺,分棺身和棺盖两部分。棺身养尸,棺盖镇煞。那石函,就是棺盖炼化而成的容器,专门用来封存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慕容师姐说,那石函里封着一截指骨。”苏砚道。

  “指骨?”季无涯挑眉,随即笑了,“那更麻烦了。能被人用养尸棺的棺盖封存的指骨,要么是某位尸道大能的遗蜕,要么是炼尸炼到某种境界、生出灵智的僵尸王身上截下来的。无论哪种,都是大凶之物。”

  他看向苏砚,眼神意味深长:

  “小苏砚,你这库房里的东西,可都不简单啊。”

  苏砚沉默。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季无涯:

  “季先生,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学宫的库房里?”

  “问得好。”季无涯拍了下膝盖,“我也想知道。按理说,这种沾着幽冥道因果的凶物,学宫就算不收,也该封存在禁地,或者直接毁掉。可它们偏偏出现在这,还被扔在角落里吃灰……”

  他站起身,走到库房那扇唯一的气窗前,望向窗外。

  晨光明媚,竹影摇曳。

  “学宫这潭水,比你想的深。”季无涯背对着苏砚,声音很轻,“谢子游那老小子让你来清理库房,未必是随手一指。这老狐狸,从来不做没道理的事。”

  苏砚心头一动。

  季无涯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这些东西虽然凶,可毕竟被扔在这儿有些年头了。真要出问题,早出了。既然你现在接了这活儿,就安心干。有我在,出不了大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双眼里闪过的光,却让苏砚心头一凛。

  这位季先生,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惫懒随意。

  “学生明白了。”苏砚躬身。

  “明白就好。”季无涯摆摆手,往外走,“库房你接着清,这些东西就原样放着,别动。我去找谢子游喝喝茶——顺便问问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苏砚一眼:

  “对了,慕容家那丫头给你的符,贴身收好。那三张镇魂符,是慕容家的独门手艺,市面上买不到。有那符在,寻常怨煞近不了你的身。”

  苏砚点头:“多谢先生提点。”

  季无涯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库房里又只剩下苏砚一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三件幽冥旧物,沉默良久。

  然后弯腰,拿起扫帚,继续清理西墙的木架。

  灰尘扬起,在晨光里缓缓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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