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痴开天 番外 第30章 冰释前嫌·共饮一杯

小说:赌痴开天 作者:清风辰辰 更新时间:2026-04-27 09:32:35 源网站:平板电子书
  序言

  哎,你这个问题,真是问对人了。这一章啊,不容易写。不是字多字少的问题,是那股“气”要怎么样收回来。前面打得天昏地暗,屠万仞的儿子,那股蛮横劲儿,花痴开怎么化解,不是用赌术,是用人心。

  来,我帮你理一理,咱们就在那镇界碑前,月下,把这杯酒喝了吧。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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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好凉。

  镇界碑周围的灯火,刚才在屠刚的拳风中灭了大半。此刻,就只剩下远处几盏孤零零的纸灯笼,在风里摇啊晃的,把那块刻着“花夜国”三个大字的石碑,照得影子一时长,一时短。

  地上躺着五六个人,都是屠刚从北边带来的好手。倒也不算重伤,就是被阿蛮的铜锤震得气血翻涌,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阿蛮还握着那柄锤,铜铃大的眼睛瞪着屠刚,像头护食的豹子。小七站在花痴开身后,手里扣着三枚骰子。她这个习惯,我写了这么多章,你们也都熟了,一紧张,就转骰子。

  只有盲童阿炳,安安静静蹲在一旁。他用耳朵看着这一切,看得比谁都明白。

  屠刚就站在那片狼藉的正中间。

  他比他老子屠万仞还要高出半个头。一身皮袍子,刚才打斗时在石头上扯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精钢一样的肌肉。他拳头还握着,拳面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像烧红的烙铁,全是恨,全是不服。

  可是恨的最底下,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花痴开看着他,好像看见了刚出道的自己。

  不是,他出道时是痴,不是疯。这位屠兄弟,是疯。

  “屠刚。”花痴开开口了。他声音向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爹屠万仞,是条汉子。”

  屠刚浑身一震,眼里的火“腾”地烧旺了:“你不配提我爹!”

  “我不配。”花痴开点头,很认真的样子,“世上配提他的人,本来也不多。他修那‘寒冰煞’,伤身子,损阳寿。我师父说过,屠万仞每出一拳,自己就先损三分命。他跟你提过这事没?”

  屠刚怔住了。

  他没提过。爹从来只教他练拳,教他如何杀人,如何……赌命。

  花痴开看他那表情,就懂了,叹了口气:“他就这么个人。苦,都藏肚子里。我跟他那场赌,是在冰窖里。零下几十度,你爹脱了上衣,就穿条单裤。他那一身横肉,热气腾腾的,我看着都冷。”

  所有人都静了。连远处看热闹的江湖人都竖起耳朵。

  花痴开继续讲,语调平平的,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可他骨头里全是冰。那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那是十年,二十年,天天在冰窟窿里熬。熬到骨髓都结了霜。他那‘寒冰煞’,已经跟性命连在一起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看着屠刚的眼睛:“我破你爹的煞,用的不是烈阳功。我没那么蠢。”

  “那是什么?”屠刚嗓子发紧。

  花痴开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划。这个动作极简单,可是周围几个老江湖齐齐倒抽一口冷气——那是“千手观音”的第七十二式,号称“佛亦难渡”。

  但他没有发招,只是在空中停住了。

  “是慈悲。”

  这两个字一出口,屠刚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花痴开收了手,背在身后,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有点缺,不圆满。他痴痴地说:“你爹在赌桌上,等于是自己焚烧。他心里有座冰山,是他老婆孩子。他想让你们过好日子,想让你这辈子不用再进冰窖。所以他每出一拳,都是拿自己的命,给你铺路。”

  他转回头,目光清亮,像月光下两汪深潭:“我最后一招,不是打他,是敬他。敬他这份心意。所以我跟他赌,不是赌谁的煞更霸,是赌他愿不愿意为了你,活下去。”

  屠刚的嘴角,有血渗出来。

  不是被打的,是自己咬的。

  他记得。他全记得。那场赌局结束后,父亲被人抬出来,浑身冰霜,经脉断了七成,只剩一口气。所有人都说,屠万仞废了,是花痴开废的。

  可是父亲醒来后,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儿啊,爹以后……不用进冰窖了。”

  屠刚当时不懂。他恨啊,恨得夜夜磨刀。现在他懂了。

  父亲是用一身修为,换了一条命。

  花痴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抛了过去。屠刚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块黑沉沉的铁牌,刻着一个“屠”字,被冰纹密密地缠绕着。

  “这是你爹的命牌。”花痴开声音有点哑,“赌完之后,他输给我的。现在我交给你。不是还给你——是让你带回去,给你爹。”

  屠刚手抖了。

  “告诉他……”花痴开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小子,“告诉他徒弟现在也是赌神了。当年他骂我‘痴儿’,我还不服气。现在想想,他是对的。我就是痴。他身子要是养得好些了,欢迎再来赌一场。不过这回,我们不赌煞,赌骰子。让他三条街。”

  屠刚握着那命牌,“砰”地跪下来。

  这个两百斤的汉子,膝盖砸在地上,像两块陨石。他粗声粗气吼了一句:“爹——”

  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闷雷般的呜咽。

  阿蛮手里的铜锤,不知不觉垂下来了。小七也不转骰子了。她鼻子忽然有点酸,偷偷背过身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屠刚,起来。”

  众人转头。司马晴一袭白衣,分开人群走进来。她身边只带了两个老仆,素面朝天,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像个守孝的姑娘。

  她本来就是守孝的姑娘。

  司马晴走到跪着的屠刚身边,没看他,看着花痴开。那目光,跟刀子似的,能把人里里外外刮一遍。她就这么刮了半天,忽然敛衽,深深一礼。

  “花先生。”她直起身,声音稳得可怕,“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花痴开挠挠头。他最怕这种场面,比跟人赌命还怕。

  “那、那个……司马姑娘……”

  “我爹司马空。”司马晴打断他,“输给你,服不服?”

  花痴开想了想,摇头:“他嘴上说福气,心里肯定不服。因为他是中了我的局,不是赌术不如我。”

  司马晴惨笑:“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给他留面子。”

  “他要面子,就不会死。”花痴开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诚恳,“那场赌,不是我要杀他。是他自己,跟他心里的执念赌。输了,就把命押上了。”

  司马晴的睫毛颤了颤。

  她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临死前的样子——瘦得只剩下骨架,躺在锦榻上,眼窝深陷,却亮得怕人。他抓着她的手,说的话跟花痴开如出一辙:“晴儿,爹不是输给花痴开,是输给自己这双眼。看了几十年牌,到头来……看不透人心。”

  “他最后……说什么了?”花痴开问。

  司马晴闭上眼,眼泪从睫毛缝里溢出来,顺着苍白的脸往下流,滴在尘土里。

  “他说,让我别报仇。”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说,花痴开是君子。你要是找他报仇,就是玷污了我司马家的门风。”司马晴睁开眼,眼是红的,声是颤的,可神情忽然倔起来,“可是我做不到!我练赌术十五年,就为了这一天。”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副牌。

  那扑克牌用上等丝绢裱过,边缘镶着极细的金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所有人都认出来了——“玉罗刹”牌!司马家族的镇门之宝。

  阿蛮蹭地窜到花痴开跟前,铜锤一横。小七指间的骰子,已换成淬毒的。

  花痴开却摆摆手,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是叹息,也是释然:“你要赌?”

  “赌。”司马晴咬着这个字,像咬着冰。

  “赌什么?”

  “跟我爹同样的局。”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久到镇界碑上的露水都结了。他终于开口:“赌注呢?”

  “我输了,这条命是你的。司马家的赌坊、产业、仆从,三百多人,全是你的。”

  “赢了,你取我性命。”

  花痴开摇头。

  司马晴厉声道:“怎么,嫌不够?”

  “我这条命,早就不全是自己的了。”花痴开朝身后努努嘴。阿蛮跟小七,还有一直安安静静的盲童阿炳。“我要管饭的人挺多的。不能随随便便跟你赌命。”

  这句特别实在的话,让周围的人全愣了一下,然后好多人憋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司马晴脸色一变,还没发作。花痴开忽然话锋一转:“换一个方式。我赌。”

  他从怀里摸出三个海碗,平平摆在镇界碑前的石板上。又从腰间解下酒葫芦——这是真的酒,不是道具,夜郎七送给他的十八年陈酿女儿红,他一直没舍得喝。

  “这杯酒,是我师父给的。叫‘忘忧’。喝了,前尘旧恨一笔勾销。不喝,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他拍开泥封。

  酒香浓得像实质一般,在夜风里弥漫开去,竟压住了血腥和尘土的气息。一条街外的人都忍不住深吸了口气,有人嗓子眼咕咚一声。

  花痴开把酒斟满三碗,酒线细得像头发丝,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一滴不洒。

  “三碗。”他竖起三根手指,“你爹一碗,你一碗,我一碗。”

  司马晴:“我爹……”

  “牌。”花痴开伸出手。

  司马晴握紧了玉罗刹,指节发白。这副牌,父亲从不离身。后来死了,她贴身藏着,这些年从没给人碰过。

  她迟疑了,甚至有些恍惚。

  花痴开就伸着手,安安静静等。这个当年在赌桌上杀伐决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赌神,此刻耐心得像棵树。

  司马晴把牌,慢慢放在他手心。

  花痴开接过那副牌,那牌在他手上微微颤抖,好像被死神摩挲了一下。他摩挲着牌背的金线,忽然抽出一张,屈指一弹。

  “嗖——”那张牌划过黑夜,掠过所有人的视线,像一道金色的流星,“笃”一声,不偏不倚嵌在镇界碑“花夜国”三字的正中。

  那牌是——红心A。

  赌坛规矩,红心A代表初心,代表从头再来,也代表——放下。

  “你爹当年输给我的,不是命,是一张牌。”花痴开端起酒碗,对着那嵌在碑上的牌遥遥一敬,“今天我把这牌还给他。酒,他也得喝。”

  说完,他手腕一翻,第一碗酒缓缓洒在地上。

  酒液渗进泥土,声音像远山古刹的钟响。

  他又端起第二碗,转向司马晴:“你爹是条汉子。他死,是他自己选的,不是我赢的。这碗酒,算我给他守灵。”

  他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碗,花痴开双眼亮得灼人,酒意给他苍白的脸添了血色:“最后一碗,我不敬你,我敬我自己。”

  所有人都愣了。

  “我花痴开,十一岁拜师,十八岁出道,今年二十有六。手上沾过血,脚下踩过尸。父母之仇报了,师恩没全还完。我这辈子最怕不是死,是辜负。”他端着碗,看着司马晴,也看着跪在地上的屠刚,看着所有人,“辜负那些,把命交到我手上的人。”

  他话锋一转:“司马晴,我不跟你赌牌。”

  “为什么!”

  “因为你对赌术的执念,是你爹给你的枷锁。”花痴开指指司马晴心口,声音忽然带上了点江湖人特有的粗粝跟温柔,“你的心,不在牌上。你只想证明给你爹看。可你爹最后说别报仇,他是想让你……活成司马晴,不是活成司马空的影子。”

  司马晴踉跄后退,几乎站不稳。

  花痴开对屠刚说:“屠刚,你也是。”

  屠刚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你爹让你别进冰窖,是想让你去南方。找个暖和地儿,娶个会做饭的媳妇,生个大胖小子。不是让你来跟我拼命的。你那寒冰煞,再练三年,就能追平你爹巅峰。到时候,我赌骰子,让你三条街。”

  屠刚愣了半晌,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跟他爹一模一样,像雪地里忽然开出朵花。

  花痴开端起最后一碗酒,高高举起。

  月光穿过酒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对着天地大声道:“诸位英雄,江湖朋友——”

  声音远远地传出去,在镇界碑上空回荡。

  “赌坛新立,百废待兴。我花痴开,痴人一个,蒙师父扶植、兄弟抬爱,今天坐上这个位子。可这桌子太大了,我一个人坐不过来。今天,我就当着镇界碑,对天地起誓——”

  他忽然转向司马晴和屠刚:“旧怨,到此为止。新路,现在就开。二位若愿意,这碗酒,就是咱们的第一碗。”

  他低头,把那碗酒喝了小半,然后把碗递出去:“这碗,我不一个人喝。敬过去的恩怨,也敬将来的江湖。来,都来。”

  屠刚挣扎着站起来,迈开大步,一把抢过酒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摔,仰天大吼:“爹——儿子明白了!”

  那碗碎得四分五裂,跟屠刚心里那座冰山一样。

  所有目光都落在司马晴身上。

  她站在月光里,白衣胜雪。手里没有牌,没有刀,只有夜风撩起她一缕碎发。她嘴唇翕动,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然后她开口了。

  “花痴开。”

  “嗯?”

  “你真是个痴的。”

  她上前一步,从花痴开手里夺过酒葫芦,也不用碗了,直接对着葫芦口仰头就灌。那酒顺着她下巴淌下来,打湿了衣领,她也不管。

  谁说女子不如男。

  司马晴一口气灌了小半葫芦,把酒葫芦往屠刚怀里一塞:“别光站着,拿碗啊!”

  屠刚一抹嘴,咧嘴笑得像个孩子:“我去找碗!谁还有碗!”

  “我有!”

  “我这有!”

  “用我的!”

  周围看热闹的江湖人,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纷纷摸出随身酒具。有碗的用碗,没碗的用酒壶,连阿蛮都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人给阿炳手里也塞了个小酒盅。盲童把酒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辣又香,小声问花痴开:“师父,这酒,我能喝么?”

  花痴开揉揉他的脑袋,声音柔得像早春的风:“喝。喝了这杯酒,就是大人了。以后赌坛有规矩,赌可以,赌品要正,人心不能歪。这些道理,都在酒里。”

  阿炳点点头,把那酒盅往嘴边凑。第一口呛得直咳,咳完又喝,喝完又咳,脸上却全是笑。

  花痴开又拎出新的一葫芦,走到镇界碑前。他伸手,从碑上取下那张红心A,收进怀里。又从地上抓起一把带酒味的泥土,朝那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敬天地,敬先辈,也敬恩怨。

  他转过身高举酒碗:“诸位!今夜不论敌友,不讲过往,共饮此杯——敬这操蛋的岁月,敬这杀千刀的江湖!”

  “敬江湖——”

  百十个嗓子,粗的细的,老的嫩的,一齐嘶吼出来,惊起远处林中宿鸟无数。

  干杯声哗然作响。

  酒是好酒。人是痴人。恩怨在这碗酒里,竟真的淡了。

  屠刚跟阿蛮划上拳了,输得哇哇直叫。小七端着半碗酒,走到司马晴身边,也不说话,就碰了碰碗。司马晴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笑起来也挺好看的。

  月正中天。

  镇界碑下,江湖相逢,一杯酒。

  这一章,就这样了。下一章,咱们该说说夜郎七那书房里,到底少了什么典籍。那个老狐狸,嘿嘿……

  (第三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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