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爷子请客的地方,叫“一瓢饮”。

  名字挺雅,地方也偏——藏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条胡同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就挂个木葫芦。推门进去,是个小院,一棵老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已经摆了四菜一汤。

  清炒时蔬,红烧鲫鱼,麻婆豆腐,一碟花生米,汤是简单的番茄蛋花汤。

  陆九渊站在院门口,愣了三秒。

  “怎么?”石凳上坐着个穿白色太极服的老头,正拿着个小酒壶自斟自饮,“以为我要请你去五星级酒店吃龙虾鲍鱼?”

  “那倒没有。”陆九渊走过去坐下,“就是没想到这么……朴素。”

  “山珍海味吃多了,反而念着这口家常菜。”林老爷子——林镇岳,给他倒了杯酒,“尝尝,我自己酿的桂花酿,二十年陈。”

  酒液澄黄,香气扑鼻。

  陆九渊没动杯子,先夹了块豆腐。嫩,滑,麻辣适度,豆香很足。

  “好吃。”

  “当然好吃。”林老爷子得意,“我亲手做的。”

  陆九渊筷子一顿:“您还会下厨?”

  “不然呢?真当我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古董?”林老爷子哼了声,“当年在部队,我可是炊事班班长。退伍后做生意,也没请过厨子,都是自己动手——自己做的饭,吃着踏实。”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陆九渊,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回忆。

  陆九渊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吃鱼。

  鱼是鲫鱼,刺多,但他下筷精准,一根刺都没碰到。

  “手法不错。”林老爷子忽然说,“跟你师父一样,吃鱼不吐骨头。”

  陆九渊抬头:“您和我师父……很熟?”

  “熟?”林老爷子笑了,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三十年前,他差点死在我手里。我也差点死在他手里。你说熟不熟?”

  空气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陆九渊放下筷子:“那您今天请我吃饭,是为了叙旧,还是为了报仇?”

  “都不是。”林老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是为了还债。”

  他放下杯子,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推到陆九渊面前。

  那块青铜令牌。

  陆九渊自己的那块。

  但此刻,令牌背面那个“陆”字,正在微微发光——不是反射灯光,是它自己在发光,像呼吸般明灭。

  “它……怎么了?”

  “感应到同类了。”林老爷子又从怀里摸出一块。

  一模一样的青铜令牌,大小、纹路、甚至磨损的位置都相同。唯一不同的是,背面刻的字是个“林”。

  两块令牌放在一起,光芒更盛了,甚至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久别重逢的故人在低语。

  陆九渊盯着那两块令牌,体内红尘锁忽然平静下来——不是沉寂,是一种奇异的共鸣感,像沉睡的记忆被轻轻唤醒了一角。

  “这是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钥匙。”林老爷子声音沉了下去,“打开‘归墟’的钥匙。”

  他点了支烟,烟雾在夜色里缓缓上升。

  “三十年前,华夏隐世九脉,每脉持有一块令牌,共同看守一个地方——‘归墟之门’。那门后是什么,没人知道,祖训只说‘不可开,不可近,不可问’。”

  “但二十年前,有人想开那扇门。”

  林老爷子弹了弹烟灰:“‘归墟’组织,一群疯子。他们认为门后是长生不老的秘密,是超越现世的力量。他们盗走了九块令牌中的三块,杀了持令的三脉传人,还试图强闯归墟之门。”

  “然后呢?”

  “然后门开了条缝。”林老爷子眼神里闪过余悸,“就一条缝,涌出来的东西……让当时在场的十七个高手,死了十二个,疯了三个,剩下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陆玄机。”

  陆九渊握紧了酒杯。

  “你师父为了封门,用了禁术,把自己大半修为和记忆都封进了门里。我则用林家秘传的‘镇岳印’,暂时镇压了门缝里漏出来的东西。”

  林老爷子苦笑:“但镇压不是长久之计。门需要九块令牌齐全才能彻底关闭。现在流落在外的三块,一块在归墟手里,一块不知所踪,还有一块……”

  他看向陆九渊。

  “在我这儿。”陆九渊说,“所以我下山,您找我,都是因为这个?”

  “不全是。”林老爷子掐灭烟,“归墟的人最近又活跃了。他们在找剩下的令牌,也在找当年幸存者的后人——比如你。”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陆玄机的徒弟,更因为……”林老爷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你可能是二十年前,从门缝里掉出来的‘东西’。”

  哐当。

  陆九渊手里的酒杯掉了。

  酒液洒了一桌,桂花香弥漫开来。

  “您……说什么?”

  “我说,你可能不是人。”林老爷子说得特别平静,“至少不完全是。”

  他指了指陆九渊体内:“你那九重红尘锁,锁住的可能不只是修为和记忆。陆玄机当年把你捡回去时,你身上就带着这块令牌,还有满身的‘归墟之气’——和门缝里漏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陆九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人?

  那是什么?

  怪物?

  门缝里爬出来的……东西?

  “当然,这只是猜测。”林老爷子给他换了杯酒,“也有可能是你父母当年参与了那场大战,沾染了归墟之气,遗传给了你。但无论如何,归墟的人盯上你了。他们要么想用你当钥匙,要么想用你当祭品。”

  他夹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所以小子,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帮我找齐令牌关门,我帮你活命,顺便查清你身世。这笔买卖,做不做?”

  陆九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老爷子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忽然开口:

  “归墟的人,是不是都穿灰衣服?”

  林老爷子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今天刚打过一个。”陆九渊说,“他用噬魂钱养孩子当药引,被我泼了泔水,用滋水枪灌了藿香正气水,然后报警抓走了。”

  林老爷子:“……”

  他默默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

  “你师父知道你这么……别致吗?”

  “应该知道吧。”陆九渊又夹了块鱼,“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打架赢了就行,手段不重要。”

  林老爷子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肩膀直抖。

  “行,陆玄机那老混蛋,总算干了件人事。”他举起酒杯,“那就合作愉快。不过先说好,我这边的资源可以给你用,但工钱没有——毕竟你也是为了自己活命。”

  陆九渊和他碰杯:“管饭就行。”

  “饭管够。”林老爷子一饮而尽,“对了,明天开始,你去江城大学医学院报到。”

  “?”

  “我给你弄了个旁听生身份,挂在中医学系。”林老爷子眨眨眼,“大学生活好啊,年轻人就该多读书。而且……”

  他压低声音:“医学院的图书馆里,藏着半卷《归墟秘录》,是当年从门里带出来的残本。你去把它‘借’出来。”

  陆九渊:“您这是让我去偷书?”

  “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林老爷子理直气壮,“那叫文化交流。”

  两人正说着,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很轻,三下,停顿,再两下。

  林老爷子脸色微变:“自己人。”

  断指张推门进来,脸色凝重:“老爷,刚收到消息。南城老码头那边……出事了。”

  “说。”

  “三号仓库发现七具尸体,都是灰衣服,死状……”断指张看了陆九渊一眼,“和二十年前门缝里爬出来的东西杀的人,一模一样。”

  林老爷子手里的酒杯,裂了道缝。

  “归墟的人……开始清剿内部了。”他缓缓起身,“他们在找叛徒。今天你抓的那个灰袍人,可能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

  陆九渊也站起来:“需要我去看看吗?”

  “不。”林老爷子摇头,“你现在去,等于送死。明天按计划去学校,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走到陆九渊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

  “小子,记住,在江城,你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只有你自己。连我……也可能在某天不得不牺牲你。”

  他说得直白,甚至残忍。

  但陆九渊听出了里面的诚意。

  “明白。”他说,“那这顿饭,算践行?”

  “算接风。”林老爷子笑了,“欢迎来到江城,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

  断指张送陆九渊出门时,塞给他一个信封。

  “里面是学生证、宿舍钥匙,还有一点生活费。”他说,“宿舍是双人间,你室友……有点特别,但人不错。”

  陆九渊打开信封,除了证件钥匙,还有一沓现金——整整三千块。

  “这……”

  “老爷私人赞助的。”断指张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他说,年轻人出门在外,不能总靠泼泔水赚钱。”

  陆九渊把信封揣进兜里。

  走出胡同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院里,林老爷子还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夜空,背影有些佝偻。

  像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扛了很多年。

  陆九渊摸了摸怀里那两块发烫的令牌,转身融入夜色。

  体内,红尘锁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像有什么东西,快要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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