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光阴弹指而过,使团车马终于碾着尘土,即将行至洛阳城门之下。

  日头升到半空,正是昼中时分,通往洛阳城的驰道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往来商旅挑着货担、推着木车,携家带口的庶民背着行囊、牵着孩童,还有本地出城办事归城的百姓,各色人等挤挤挨挨,顺着城门前的围栏依次排布。

  虽人声嘈杂,却也按着次序缓缓挪动,并无混乱争抢之态。

  而此时的周文清……正坐在马车之中,和吕医令大眼瞪小眼。

  良久,周文清终于憋不住了,讨好地扯出一个笑容,开口道:

  “吕医令,你看马上就要进城了,这么好的天气,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片太平景象,不如我们出去走走,透透气?”

  吕医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双手拢在袖中,端坐如松,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经:

  “周内史要是觉得这药味难闻,喝下去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逃出去透气?”

  周文清嘴角微微一抽,低下头。

  那碗药就搁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黑漆漆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能让人当场去世的气味。

  说得倒是简单,你知道你们师徒两个开的药有多难喝吗?!

  如果说夏无且的药是“苦”,吕医令的药是“苦的五花八门”,前者让人生无可恋,后者让人怀疑人生。

  以至于连韩非和姚贾,都放下了干戈,在吕医令开始熬药的那一刻,难得默契地先后下了马车,一个借口“去前队看看路程”,一个声称“去后队清点辎重”,溜得比兔子还快。

  只留下扶苏一个人,把自己缩成了小小一团,手里攥着车帘一角,拼命把鼻子往外探,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周文清看着扶苏那副求生欲拉满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笑:过分了哈!

  只是让你闻一闻,就这么嫌弃,为师还要喝进肚子里呢,话说——你倒是把车帘全掀开呀,真指望着靠着药味熏的我喝下去吗?

  不可能,我早就腌入味了,同化了!

  话虽如此,周文清还是默默伸手,将车帘彻底撩开。

  洛阳不愧是天下之中,三川郡治,市井繁华,百工竞巧,热闹非凡。

  他们的车队并不与寻常黔首混行,官吏使团走正门主道,寻常庶民走侧门偏道,商队从市门而入,各行其道,泾渭分明。

  因此,周文清只能零零散散地看到前往偏道的人,着实不少,只是……

  “这是洛阳城内,出了什么事吗?”周文清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身旁的扶苏,语气带着疑惑,“怎会有这么多人身着素衣、腰系白带?可是有要紧人物大丧?”

  话音刚落,扶苏和吕医令齐齐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周文清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啊,原来是我呀!

  连日来只顾着赶路颠簸,车马行在郊野途间,鲜有遇见寻常百姓,他虽知自己诈死的消息已传出去,却始终没什么感触。

  此刻踏入洛阳城,望着满城庶民自发束白致哀的模样,那份自己“已然身死”的实感才扎扎实实砸下来。

  他望着窗外随风轻扬的素白布条,神情不由得有些恍惚,轻声叹了一句:“咸阳父老,待文清甚厚矣。”

  “先生,何止是咸阳!”扶苏立刻接话,语气急切又满是动容,眉眼间尽是敬佩。

  “自先生遇刺的噩耗传至各地,大秦各郡县的黎民无不悲痛感念,听闻好多寻常人家,都悄悄为您立了灵牌,日日焚香祈福,盼着先生魂归安宁呢。”

  呃……这就不必了吧?

  周文清表情一僵,心底瞬间浮起几分窘迫。

  要知道用不了太久,他就该宣告复活了,到时候……这该怎么收场啊?!

  难不成说,棺材板压不住他了吗?

  多尴尬!

  周文清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表情有几分不自在。

  吕医令似乎知他所想,抬了一下眼皮,不紧不慢地开口:“周内史不必担心,待老夫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那些牌位就该换上老夫的名字,改做功德牌位了,浪费不了的。”

  周文清:“……”

  他那早已不知被自己塞到哪个犄角旮旯的良心,好像莫名痛了一下。

  周文清低着头,颇有些苦大仇深地看着那药碗。

  最终一咬牙,屏住呼吸,端起碗,仰头,灌。

  “咕咚、咕咚——”

  苦涩的药汁瞬间席卷整个口腔,直冲鼻腔,呛得他浑身一僵,喉间忍不住泛起恶心,刚喝下半碗就控制不住地闷声呕了出来。

  “先生!”

  扶苏见状急得连忙俯身,一手飞快递上清水和蜜饯,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周文清的后背,一下下帮他顺气。

  好半天,周文清才缓过那股呛意,一张脸苦得皱成了一团,眉眼鼻子都挤在了一起,满眼控诉地看向对面的吕医令,有气无力地开口:

  “吕医令,你这药,就不能……”

  “再来一碗?能啊!”吕医令笑眯眯地抢话道。

  不,他不是这个意思!

  周文清果断闭上嘴,把头一扭,坚决不肯再说话了。

  恰在此时,李一策马奔至窗边,勒住马缰,通传道:“先生,长公子,车队已行至城外五里接官亭,前方远远可见,洛阳郡守率属官出城相迎了。”

  周文清闻言,正了正衣冠,理了理衣襟,却悄悄往车厢深处缩了缩身子,刻意藏住了大半身形。

  扶苏对着李一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马车缓缓减速,李一策马向前,与郡守派来的前哨接洽,核验过符节与文书后,这才回身示意车队继续前行。

  车外,一道挺拔的身影趋步上前,在扶苏车前三步外稳稳站定,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如钟:“三川郡守王戊,恭迎长公子!”

  来人身着玄色官袍,腰悬铜印,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为官者特有的肃穆与威严。

  他身后跟着郡丞、都尉及一众属官,个个身着官服,列队整齐,肃立无声。

  扶苏轻掀车帘,露出半张面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气度沉稳:“王郡守不必多礼。”

  王戊直起身,侧身做出“请”的手势,语气恭敬:“使团行舍已备妥,请长公子、各位使君入城。”

  扶苏颔首示意,放下车帘。

  郡守翻身上马,走在车队前方引路,都尉则率一队骑兵散在两侧,护送车队向城门行去,守门吏卒早已接到命令,见车队到来,立刻清空通道,肃立两侧,无人敢上前盘查。

  这回必是安稳了,周文清心想,脊背刚稍稍向后靠了几分,却似乎听见远远的——东边方向,传来一阵沉闷而杂乱的声响,还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铿锵。

  若隐若现,并不真切,他耳朵一动,侧头听了片刻,微微蹙眉,抬手轻轻碰了碰扶苏的袖子。

  扶苏会意,掀开车帘,朝车侧骑马随行的郡守王戊问道:“王郡守,远处是何声响,可是有兵马调动?”

  听着规模可是不小,但有些杂乱,不似寻常大秦兵马。

  王戊勒马靠近半步,拱手回道:“长公子勿忧,是今日里来的商队,押运货物入城,大约有二百余人,动静大了些,不过下官已命人先行安排,让她们走侧道入城,绕开主街,不会靠近冲撞了使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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