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天使堡外廓城墙上,火把插了几百根,把夜色烧出个白天。

  十几面赤底金龙旗挂上去了。原来挂三重冠旗的地方,现在全换了主人。夜风一吹,旗面猎猎翻卷,五爪金龙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主城门最高处,吊着个铁笼。

  笼子是旧货,圣天使堡地牢里翻出来的,原本拿来关异端。现在里头装的是本尼迪克特教皇。

  白日那场清算收了场。高台拆了。血冲了。满地碎瓦和断木也扫到了墙根。

  但味道还在。

  铁锈味,硝烟味,还有烧焦的布料味,混在夜风里,怎么都吹不散。

  姚广孝穿着那件洗了不知多少遍的灰僧衣,站上新搭的宽木台。

  台下没有囚犯。

  排开了一百多口敞着嘴的大木箱。火炬照下去,白花花一片,银币和金条码得整整齐齐,晃得人眼酸。

  数万罗马平民挤在台下。没人坐。全站着。

  脖子伸着,脚后跟垫着,前头的人被后头的人推着。

  姚广孝也不废话。摊开一张连夜赶出来的羊皮纸契书,拉丁文和意大利方言并列。

  通译扯开嗓子喊。

  “大明镇国公、远征军统帅范公钧令!”

  “自今日起,罗马内城,原教廷及其下属修道院非法圈占的所有田地、庄园、房产,全数充公!”

  “所有无地、少地的罗马农夫、手工艺者,皆可按户头、按人口,前来登记,领取属于你们自己的地契!”

  台下炸了。

  “分地?”

  “教廷占了咱们三代人的地!”

  “骗人的吧?哪有这好事?”

  议论声翻滚。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

  通译没停。嗓门又拔高了一截,硬生生把底下全压住。

  “凡今日参与攻破圣天使堡、擒拿教廷逆首者,皆为有功之民!大明不吝赏赐!”

  话音刚落,商帮伙计们嘿咻嘿咻从后面搬出几台黄铜大秤。

  秤砣砸在石板上,当当响。

  按功劳,按人头,当场发钱。

  “铁匠皮特!带头冲击修道院,擒获主教,赏足色银币五十枚!”

  伙计唱名的嗓门盖过了半个广场。

  老皮特站在人群里,脚挪不动了。

  身边的人推他。推了两下,他才迈腿。

  上了台。

  那堆银币就码在眼前。白亮亮的,一枚叠一枚。

  五十枚银币落进他那双打了二十年铁的手里。沉。凉。

  手掌合拢。

  铁锤掉了。六斤重的铁锤砸在木板上,嗵的一声。

  膝盖弯下去。

  嚎出来了。

  这个从修道院院墙一路杀进主殿、浑身鞭痕都没皱过眉头的老铁匠,抱着五十枚银币跪在台上,哭得直抽。

  他这一嗓子,底下全跟着炸了。

  “泥瓦匠安东尼奥、马里奥、费德勒,献出地道图,破城有功,每人赏银三十枚!”

  三个泥瓦匠挤上来,手指头还是黑的,指甲缝里全是石灰渣。银币到手,三个人互相抱着,脏兮兮的脸全是鼻涕眼泪。

  “面包师保罗,组织平民反抗卫队,赏银十枚!”

  一个又一个名字。一袋又一袋银币。

  台下的罗马人疯了。帽子飞上天。头巾飞上天。有人蹦着喊,有人跪着哭。

  几百年了。

  只见过教廷从兜里往外掏钱。只见过修士上门收粮、收税、收赎罪券的钱。

  什么时候有人往他们手里塞过银子?

  广场角落。

  朱高燧难得没上去抢风头。

  他端坐在一张缴获的胡桃木椅子上,椅面包着天鹅绒,屁股底下垫着件扒来的貂皮斗篷。怀里抱着本比脸还大的皮面账册,手指头沾着口水,一页一页戳。

  圣天使堡地下那座金山,大头划入国库。

  但他劈开金库大门,头功。

  范统大笔一挥——天价债务,勾了。

  还格外开恩,让他从缴获的宝石堆里自己挑。三麻袋。红宝石,蓝宝石,颗颗极品。

  “嘿嘿……发了……”

  朱高燧一边戳账本,一边傻笑。口水差点滴到纸上。

  回去老大老二要是问他这趟出来捞了多少,他就把麻袋往桌上一倒——啥也别说了,自己看!

  父皇要是问,就把账册一翻——儿臣没给您丢人!

  另一边热闹得更厉害。

  苏掌柜和吴掌柜领着一帮商帮头领,排着队,在临时书案前签字画押。

  功勋点换牌子。

  那块黄铜腰牌,刻着“大明海商特许”六个字。

  苏掌柜接过牌子的时候,手抖了。

  他把牌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在衣服上擦了三遍。贴身揣好。

  摸了摸胸口,牌子硬邦邦硌着肋骨。

  踏实了。

  有这块牌子,地中海的生意就是他说了算。欧洲海域,谁下水,先问他苏掌柜点不点头。

  欠的那点债?屁!

  跟这块牌子比,拖船费算个什么东西?

  商帮船队已经开始装货。几十车从佛罗伦萨运来的粮草全卸了,换上从罗马各教堂、修道院搜刮的纯金圣器、银质雕像、各色古董珍玩。

  先前为了抢库房差点跟朱高燧打起来的事?

  忘了。全忘了。

  现在大家伙儿只盯一个方向——范统下一步往哪走,他们就往哪扑。

  地契和现银发下去,效果比一万张告示都好使。

  刚分到田地和房产的罗马男人,不用大明军队吩咐,自个儿就组了巡城队。

  从教廷卫队尸体上扒下来的二手刀剑、长矛,擦一擦就能用。

  他们拿着这些家伙,在自己“新家”门口的街道上来回走。

  谁敢动他们的地契?

  动地契就是动命。

  铁笼里,本尼迪克特在城头寒风中悠悠转醒。

  他听见的不是祈祷。

  满城的咒骂。对他的。

  还有满城的欢呼。对大明的。

  他的手松了。权杖顺着笼子的铁栅栏缝隙滑下去,掉在城墙走道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没人去捡。

  城内狂欢到后半夜。

  中军大帐,火盆烧得旺。

  范统跟赵黑虎、朱高燧围着沙盘,商量怎么清点转运那堆天文数字。

  “金库东西太多,吴掌柜那帮人搬不过来,分批运。”范统拿根鸡腿骨头在沙盘上划拉,“第一批先走金条和宝石,占地方小,值钱。苏掌柜带船队回里斯本,出货,顺便把港口给老子盯死。吴掌柜留下,管罗马后勤。”

  “范叔,那帮红毛贵族的庄园呢?”朱高燧凑上来,“里头好东西不少。”

  “烧了。”

  朱高燧嘴巴张开又合上。

  范统把骨头一扔。“粮食牲口全拉出来分给农夫。房子一把火烧干净。咱们人手不够,管不了,也不能留着给那帮老贵族当念想。烧都烧了,他们断了根,就老实了。”

  朱高燧还想说什么。

  帐帘猛地掀开。

  冷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徐辉祖走进来。

  一身戎装,靴底带着碎石碴子,每一脚踩下去都有响声。他没卸甲。

  手里捏着张羊皮纸。纸面皱了。攥得太用力。

  帐内所有声音断了。

  朱高燧的笑没了。赵黑虎放下酒碗。

  徐辉祖走到沙盘前。

  “国公爷。”

  一开口,帐篷里的空气沉了三分。

  “不等我们下次发财了。”

  他把那张羊皮纸重重拍在沙盘上。

  剑鞘压住了沙盘北面——阿尔卑斯山脉的位置。

  “法兰西和神罗剩下的那帮老鬼,没跑远。”

  “他们全猫在北面那座冰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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