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战场被翻了个底朝天。
残旗插在泥里，断矛堆成柴垛，西洋板甲被剥下来后按成色分堆。铜炮边上围着商帮伙计，拿撬棍拆轮，拿斧头砍炮架，连炮车上的铜钉都被抠进麻袋。
苏掌柜蹲在账桌前，算盘打得噼啪乱响。
“青铜炮二十三门，折损两门，轮毂三十七副，铁锅四百三十口，皮靴两千三百双，银杯六十七只，马鞍九百多副……”
朱高燧站在旁边，越听越憋屈。
“你们这帮奸商，连皮靴都算进账？那骑士裤腰带是不是也要称斤？”
瘦猴抱着几捆皮带从后头跑过。
“殿下，这皮带好，牛皮的，回头裁开能做刀鞘。”
朱高燧抬脚要踹，瘦猴扭头就钻进人堆。
苏掌柜抱住账册，急忙往后缩。
“殿下，账目归账目，您要动手也得先让国公爷批条子。我们商帮如今欠着拖船费，欠着炮费，欠着伤药钱，连伙计棺材板钱都没结清。您贵为亲王，总不能从穷苦买卖人嘴里抠饭吧？”
朱高燧气笑了。
“你穷？你怀里那根金链子给本王露露？”
苏掌柜低头看了看衣襟，赶紧塞得更深。
“祖传的。”
“你祖宗在里斯本教堂当主教？”
两人正吵，范统骑着牛魔王从战俘队伍前经过。
倒戈农夫被分在左边，手里捧着黑面饼和清水，排队按手印。愿回乡的领三日口粮，愿做工的挂木牌，送去里斯本修港。骑士、教廷亲卫、贵族亲兵则被铁链串在右边，板甲剥净，只剩麻衣，个个冻得牙关打架。
马泰奥被绑在破车上，嘴里的破布取下后，已经骂了半个时辰。
“东方魔鬼！罗马会审判你们！圣父不会放过你们！”
赵黑虎听烦了，抓起块黑面饼塞进他嘴里。
“吃。再嚷嚷，给你换马粪。”
马泰奥呛得直咳，旁边几个倒戈农夫低声笑起来。
让·莫罗站在人群边，背上的鞭痕还没处理。他没有去领饼，只看着马泰奥。雅克把半袋粮递给他。
“老让，拿着吧。”
让·莫罗接过粮袋，指了指马泰奥。
“他要去罗马？”
雅克点头。
范统听见，停下牛魔王。
“你也去。”
让·莫罗愣住。
范统俯身看他。
“罗马有修道院，有账簿，有地窖。你女儿若还活着，那里会有线索。若不在，那就把这些穿袍子的全翻出来问。”
让·莫罗喉头滚动，半晌才弯腰行礼。
“我给大明带路，给大明做工，不要工钱。”
范统摆手。
“少来。不要工钱最麻烦。大明办事，写账，发粮，按规矩来。你拿了粮饷，就得听令。乱砍乱杀，照军法。”
让·莫罗把粮袋背上，站到愿做工队伍里。
姚广孝穿着灰僧衣，从后方走来，手里拿着几张新译好的羊皮纸。
“贫僧挑了三十个识字农夫，十个逃修士，能抄拉丁文。今晚便可把罗马教廷藏孩子、卖赎罪券、逼农夫送死的事写成告示。”
范统摸了摸下巴。
“写狠点。”
姚广孝合掌。
“狠不难。难在让他们自个儿把火点起来。贫僧会让告示里留名，圣克莱尔、圣乔治、圣母苦修院，挨个点出来。各地谁家丢过孩子，自会去问。”
朱高燧凑上来。
“老和尚，别光写孩子。写他们有钱，教皇金库有金山银海，修道院地窖藏满银杯宝石。”
姚广孝看他。
“殿下是想让农夫反教廷，还是想让商帮跑得比军队还快？”
朱高燧扭头看向苏掌柜。
苏掌柜已经竖起耳朵。
范统抬手指过去。
“看见没？鱼闻腥味了。”
苏掌柜立刻抱着账册冲来。
“国公爷，小人愿为大军效死！只要您给条明路，罗马哪座教堂最肥，哪条巷子通金库，我们盛元商行愿打头阵！”
吴掌柜也挤过来。
“聚海也愿！我们不要功名，只求还债！”
朱高燧冷哼。
“你们是求还债？你们是求撬地砖。”
范统从怀里掏出铁算盘。
“都别吵。商帮分两路。苏掌柜带船回里斯本，押送铜炮、粮草、伤员、战俘。吴掌柜留下，随军东进，负责搬运辎重。私藏战利品三成以下，罚银；超过三成，砍手；敢抢军械，吊桅杆。”
苏掌柜急了。
“国公爷，我盛元打头阵打习惯了，回里斯本岂不是错过大买卖？”
范统翻了翻账册。
“你欠得最多，回去卖货还债。再说，里斯本那边刚分教产，港口要修，水师要补给，没人盯着，红毛贵族冒头就坏事。你去，带商帮盯住。谁敢反，先抄家，后报军。”
苏掌柜听到“抄家”二字，腰杆当场直了。
“国公爷放心，里斯本若少根铁钉，小人提头来见！”
朱高燧撇嘴。
“他是怕少根铁钉没进自己口袋。”
徐辉祖从断桥方向回来，天子剑入鞘，身后押着腓特烈大公。腓特烈肩甲被砸裂，步子仍稳，被推到高台下后，抬头看向地图。
“你们要去罗马？”
通译刚说完，范统点头。
“对。”
腓特烈胸口起伏。
“罗马不是里斯本。诸国会再集兵，阿尔卑斯山口会封闭，意大利城邦会断你们粮道。你们走陆路，会被拖死在山里。”
范统乐了。
“谁说只走陆路？”
他用刀鞘点在地图上。
“郑和水师沿海走，封港口，拆船厂。陆路只带精兵、战兽、轻炮，穿南法，压到热那亚。海上打港，陆上堵门。罗马那帮穿袍子的，跑不掉。”
腓特烈闭上嘴。
徐辉祖开口：“山路窄，阿修罗魔象不宜全带。留两头守里斯本，三头随军。重炮走海路，陆军带短炮和震天雷。”
范统点头。
“准。恶魔新军两千，饕餮卫五百，徐国公带步军两万，老三带骑兵和俘虏工队。赵黑虎挑炮手三百，短管炮三十门。”
赵黑虎拍着胸口。
“公爷放心，炮在人在。”
范统瞪他。
“炮坏了你赔。”
赵黑虎当场蔫了。
战场忙到日落。
俘虏被押进临时木栏，倒戈农夫领到木牌。商帮把铜炮拖上大车，车轮陷进泥里，伙计们喊着号子推，谁慢半拍便被掌柜骂得狗血淋头。
夜里，范统坐在营火旁啃羊腿。牛魔王趴在旁边嚼马鞍皮，被范统踹了蹄子。
“那玩意儿要卖钱，吐出来！”
牛魔王甩了甩鼻子，不情愿地把半截皮带吐到地上。
朱高燧端着破银杯坐下。
“范叔，罗马真有那么肥？”
范统咬下块肉。
“红毛鬼信了多少年，他们就收了多少年钱。国王有穷的时候，和尚庙没有。”
朱高燧拍腿。
“那本王这回冲第一个！”
徐辉祖坐在对面擦剑。
“你冲第一个可以，账册不许碰。”
朱高燧当场急了。
“大舅，您怎么也防我？”
徐辉祖把布折好。
“皇后交代过，你见钱手快。”
朱高燧噎住，半天没憋出话。
范统笑得羊腿差点掉地上。
远处，姚广孝带着修士和农夫在火光下抄告示。羊皮纸堆了半桌，经文、罪状、地名、失踪孩子姓名，全被写得清清楚楚。
马泰奥被绑在木桩上，看着那些纸，喉咙里发出含混咒骂。
姚广孝抬头，朝看守吩咐：“给他看清楚些。明日让他亲自带路去罗马，也该认认自己写过的账。”
看守扯起马泰奥的头发，把告示按到他面前。
“睁开，好好看。”
残旗插在泥里，断矛堆成柴垛，西洋板甲被剥下来后按成色分堆。铜炮边上围着商帮伙计，拿撬棍拆轮，拿斧头砍炮架，连炮车上的铜钉都被抠进麻袋。
苏掌柜蹲在账桌前，算盘打得噼啪乱响。
“青铜炮二十三门，折损两门，轮毂三十七副，铁锅四百三十口，皮靴两千三百双，银杯六十七只，马鞍九百多副……”
朱高燧站在旁边，越听越憋屈。
“你们这帮奸商，连皮靴都算进账？那骑士裤腰带是不是也要称斤？”
瘦猴抱着几捆皮带从后头跑过。
“殿下，这皮带好，牛皮的，回头裁开能做刀鞘。”
朱高燧抬脚要踹，瘦猴扭头就钻进人堆。
苏掌柜抱住账册，急忙往后缩。
“殿下，账目归账目，您要动手也得先让国公爷批条子。我们商帮如今欠着拖船费，欠着炮费，欠着伤药钱，连伙计棺材板钱都没结清。您贵为亲王，总不能从穷苦买卖人嘴里抠饭吧？”
朱高燧气笑了。
“你穷？你怀里那根金链子给本王露露？”
苏掌柜低头看了看衣襟，赶紧塞得更深。
“祖传的。”
“你祖宗在里斯本教堂当主教？”
两人正吵，范统骑着牛魔王从战俘队伍前经过。
倒戈农夫被分在左边，手里捧着黑面饼和清水，排队按手印。愿回乡的领三日口粮，愿做工的挂木牌，送去里斯本修港。骑士、教廷亲卫、贵族亲兵则被铁链串在右边，板甲剥净，只剩麻衣，个个冻得牙关打架。
马泰奥被绑在破车上，嘴里的破布取下后，已经骂了半个时辰。
“东方魔鬼！罗马会审判你们！圣父不会放过你们！”
赵黑虎听烦了，抓起块黑面饼塞进他嘴里。
“吃。再嚷嚷，给你换马粪。”
马泰奥呛得直咳，旁边几个倒戈农夫低声笑起来。
让·莫罗站在人群边，背上的鞭痕还没处理。他没有去领饼，只看着马泰奥。雅克把半袋粮递给他。
“老让，拿着吧。”
让·莫罗接过粮袋，指了指马泰奥。
“他要去罗马？”
雅克点头。
范统听见，停下牛魔王。
“你也去。”
让·莫罗愣住。
范统俯身看他。
“罗马有修道院，有账簿，有地窖。你女儿若还活着，那里会有线索。若不在，那就把这些穿袍子的全翻出来问。”
让·莫罗喉头滚动，半晌才弯腰行礼。
“我给大明带路，给大明做工，不要工钱。”
范统摆手。
“少来。不要工钱最麻烦。大明办事，写账，发粮，按规矩来。你拿了粮饷，就得听令。乱砍乱杀，照军法。”
让·莫罗把粮袋背上，站到愿做工队伍里。
姚广孝穿着灰僧衣，从后方走来，手里拿着几张新译好的羊皮纸。
“贫僧挑了三十个识字农夫，十个逃修士，能抄拉丁文。今晚便可把罗马教廷藏孩子、卖赎罪券、逼农夫送死的事写成告示。”
范统摸了摸下巴。
“写狠点。”
姚广孝合掌。
“狠不难。难在让他们自个儿把火点起来。贫僧会让告示里留名，圣克莱尔、圣乔治、圣母苦修院，挨个点出来。各地谁家丢过孩子，自会去问。”
朱高燧凑上来。
“老和尚，别光写孩子。写他们有钱，教皇金库有金山银海，修道院地窖藏满银杯宝石。”
姚广孝看他。
“殿下是想让农夫反教廷，还是想让商帮跑得比军队还快？”
朱高燧扭头看向苏掌柜。
苏掌柜已经竖起耳朵。
范统抬手指过去。
“看见没？鱼闻腥味了。”
苏掌柜立刻抱着账册冲来。
“国公爷，小人愿为大军效死！只要您给条明路，罗马哪座教堂最肥，哪条巷子通金库，我们盛元商行愿打头阵！”
吴掌柜也挤过来。
“聚海也愿！我们不要功名，只求还债！”
朱高燧冷哼。
“你们是求还债？你们是求撬地砖。”
范统从怀里掏出铁算盘。
“都别吵。商帮分两路。苏掌柜带船回里斯本，押送铜炮、粮草、伤员、战俘。吴掌柜留下，随军东进，负责搬运辎重。私藏战利品三成以下，罚银；超过三成，砍手；敢抢军械，吊桅杆。”
苏掌柜急了。
“国公爷，我盛元打头阵打习惯了，回里斯本岂不是错过大买卖？”
范统翻了翻账册。
“你欠得最多，回去卖货还债。再说，里斯本那边刚分教产，港口要修，水师要补给，没人盯着，红毛贵族冒头就坏事。你去，带商帮盯住。谁敢反，先抄家，后报军。”
苏掌柜听到“抄家”二字，腰杆当场直了。
“国公爷放心，里斯本若少根铁钉，小人提头来见！”
朱高燧撇嘴。
“他是怕少根铁钉没进自己口袋。”
徐辉祖从断桥方向回来，天子剑入鞘，身后押着腓特烈大公。腓特烈肩甲被砸裂，步子仍稳，被推到高台下后，抬头看向地图。
“你们要去罗马？”
通译刚说完，范统点头。
“对。”
腓特烈胸口起伏。
“罗马不是里斯本。诸国会再集兵，阿尔卑斯山口会封闭，意大利城邦会断你们粮道。你们走陆路，会被拖死在山里。”
范统乐了。
“谁说只走陆路？”
他用刀鞘点在地图上。
“郑和水师沿海走，封港口，拆船厂。陆路只带精兵、战兽、轻炮，穿南法，压到热那亚。海上打港，陆上堵门。罗马那帮穿袍子的，跑不掉。”
腓特烈闭上嘴。
徐辉祖开口：“山路窄，阿修罗魔象不宜全带。留两头守里斯本，三头随军。重炮走海路，陆军带短炮和震天雷。”
范统点头。
“准。恶魔新军两千，饕餮卫五百，徐国公带步军两万，老三带骑兵和俘虏工队。赵黑虎挑炮手三百，短管炮三十门。”
赵黑虎拍着胸口。
“公爷放心，炮在人在。”
范统瞪他。
“炮坏了你赔。”
赵黑虎当场蔫了。
战场忙到日落。
俘虏被押进临时木栏，倒戈农夫领到木牌。商帮把铜炮拖上大车，车轮陷进泥里，伙计们喊着号子推，谁慢半拍便被掌柜骂得狗血淋头。
夜里，范统坐在营火旁啃羊腿。牛魔王趴在旁边嚼马鞍皮，被范统踹了蹄子。
“那玩意儿要卖钱，吐出来！”
牛魔王甩了甩鼻子，不情愿地把半截皮带吐到地上。
朱高燧端着破银杯坐下。
“范叔，罗马真有那么肥？”
范统咬下块肉。
“红毛鬼信了多少年，他们就收了多少年钱。国王有穷的时候，和尚庙没有。”
朱高燧拍腿。
“那本王这回冲第一个！”
徐辉祖坐在对面擦剑。
“你冲第一个可以，账册不许碰。”
朱高燧当场急了。
“大舅，您怎么也防我？”
徐辉祖把布折好。
“皇后交代过，你见钱手快。”
朱高燧噎住，半天没憋出话。
范统笑得羊腿差点掉地上。
远处，姚广孝带着修士和农夫在火光下抄告示。羊皮纸堆了半桌，经文、罪状、地名、失踪孩子姓名，全被写得清清楚楚。
马泰奥被绑在木桩上，看着那些纸，喉咙里发出含混咒骂。
姚广孝抬头，朝看守吩咐：“给他看清楚些。明日让他亲自带路去罗马，也该认认自己写过的账。”
看守扯起马泰奥的头发，把告示按到他面前。
“睁开，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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