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外,厮杀呐喊声渐渐停歇。

  一队队汉军士兵押着粮车,穿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城门,缓缓驶入城内。

  车队绵延数里,从西成门一直排到城中心的粮仓。

  沉重车轮辗过青石板路,混合着马蹄声,士兵的呼号声,叫醒了沉寂已久的襄阳城。

  街道两侧,百姓们扶老携幼,默默看着。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喧譁,许多人只是呆呆地站着,望向眼前连绵不绝的车队一阵死寂後,人群中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渐渐连成一片。

  那哭声里,有长达数月的饥饿与恐惧,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惊喜。

  李老歪独自站在城楼上,俯瞰着街道上瘦骨嶙峋的百姓,长叹了口气。

  这几个月,实在太难了。

  早在一月初,在察觉到杨嗣昌想长期围困的企图後,他就下达了最严厉的节粮令。

  凡是没有执勤、没有作战任务的部队,一律改为每日一餐。

  就这一餐,也是稀粥掺着杂粮,勉强果腹。

  军队尚且如此,百姓们就更不用说了。

  为了节约粮食,汉军在城中实行了配给制,青壮每三天领两升杂粮,老人孩子减半。

  算下来,平均三天才能吃上两顿稀的,仅仅够吊命。

  再到後来城中存粮告急,李老歪更是下了狠心,在全城四处征粮。

  虽然王上出征前,再三强调要保证军中纪律,不得掳掠百姓。

  但李老歪也没办法,身为一军主帅,他总不能本末倒置,眼睁睁看着手底下数万弟兄饿死。

  好在他也没把事情做绝,汉军征粮,并非不分青红皂白的抢掠。

  对於家中本就少粮的赤贫户,汉军分文未取。

  征粮的重点,是那些尚有薄产、能勉强温饱的中产之家。

  而且每征一笔,都有掌令登记造册,并留下借据,承诺日後归还。

  百姓们接过这张轻飘飘借据,大多是面露苦笑,心中冰凉。

  眼下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官军尚且如匪,更何况贼军呢?

  在他们看来,这张借据与白纸无异,能换来一时平安,就算烧高香了。

  百姓们虽然有怨言,但面对明晃晃的刀枪,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了。

  就这样,襄阳城中的数万军民,靠着一点点抠出来的口粮,苦苦煎熬了两个月。

  城外的工事日益坚固,城内的性命却在一点点流逝,每一天都有人饿死。

  好在李自成解围及时,否则恐有食人之祸。

  粮车入城後的当天,李老歪便下令组织赈济、还粮。

  这一次,汉军士卒们抗的不再是刀枪,而是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

  考虑到百姓受饿无力,军中掌令们拿着帐册,按照当初登记的地址,挨家挨户还粮。

  城西,孙记货铺後院,户主孙观南正对着家中存粮发愁。

  由於战乱,孙家货铺早已关门大吉,存货更是在围城前就变卖殆尽,换成了粮食。

  听到敲门声,孙观南不由得心头一紧,以为汉军又要来借点什麽东西。

  开门一看,只见外面站着七八个人高马大的军汉,为首的军官拿着一本册子,满脸严肃,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孙观南心里打鼓,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各位军爷,这————这是?」

  那军官抬眼看了看门头,又看了看手中帐册,沉声道:「可是孙家所在?」

  看眼前的架势,孙观南的心肝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正是,小民的是户主。」

  「不知军爷登门拜访,有何贵干?」

  那为首的军官点点头,解释道:「前些日子战事紧急,军粮不济。」

  「我军於二月初五从你家借调粳米、杂豆共四石三斗。」

  「如今奉上头军令,特来归还。」

  听了这话,孙观南愣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地问道:「军爷您说啥?粮食?」

  「你们真的要还回来?」

  为首的掌令叫胡楷,他听了这话不由得瞥了孙观南一眼,理所当然地应道:「你这话说得,有借有还,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说着,胡楷侧过身子,露出了身後的板车,」你自己看,粮食都拉来了。」

  「这里共有四石五斗,一半糙米一半麦子,你自己点吧。」

  「多出的二斗,算是这些天的利钱。」

  孙观南如遭雷击,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饿出了幻觉。

  他走到板车前,颤着手解开一个麻袋,只见里面堆满了黄澄澄的小米,香气扑鼻。

  是真的。

  「这————这————」

  他一时间喉咙发堵,说不出话来。

  胡楷拍了拍他肩膀,催促道:「别愣着了,让你家小子出来帮忙,把粮食搬进去。」

  「快些清点,咱还得去下一家。」

  孙观南这才回过神,连忙朝屋里喊:「老大!老二!赶紧出来帮忙!」

  两个儿子跑出来,看到板车上的粮食,也傻眼了。

  还是胡楷再三催促,才手忙脚乱地开始搬运。

  在兵丁的帮助下,四石多粮食总算是被抬了进去,堆在孙家後院里,像一座小山。

  孙观南看着这些失而复得的粮食,百感交集。

  正当他打算称量时,胡楷却伸手拦住他:「慢着,还有一事。」

  见此情形,孙观南恍然大悟,忍痛从怀里掏出了三两银子,准备递给胡楷。

  「军爷辛苦,规矩我懂。」

  「这点心意,您收着,买些酒水喝————」

  可他话没说完,就见胡楷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向後一退,手更是闪电般缩回身後。

  「干什麽?!」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还敢陷害我不成?」

  「赶紧收回去!」

  这一声怒喝,把孙观南吓傻了,捧银子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胡楷见他这般模样,知道他会错了意,於是白了他一眼,强调道:「谁要你的银子?!」

  「我要的是借据!当初借粮的条子!」

  「我得消帐!」

  孙观南这才如梦初醒,原来不是索贿,而是要借粮的条子。

  他不由得脸上一红,连连告罪後,开始在身上寻摸起来。

  可他搜遍了全身上下,无论怎麽找,都没能找到条子。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之时,一旁的小儿子突然开口了:「爹,我记得您当初随手扔书房了,还说什麽一张破纸...

  「7

  孙观南差点没被吓死,一个箭步上前,连忙捂住小儿子的嘴。

  直到这时,他才猛地想起来,当初汉军来借粮,打了条子,他只是随手接过来,看都没看就骂骂咧咧地扔一边去了。

  分明就是抢,谁还真指望他们还?

  於是他连忙吩咐大儿子:「快去书房找找,赶紧去!」

  孙家大儿子连滚爬冲进书房,随即传来一阵翻箱倒柜之声。

  孙观南一脸尴尬地看着眼前的几个军汉,搓着双手,不断赔笑,心里又是懊悔又是庆幸。

  找了约莫小半炷香时间,大儿子才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军爷,找到了。」

  胡楷接过,仔细核对了一番上面的记载、画押和印监。

  确认无误後,他才提笔,在孙观南的名字旁画了个圈,并注明「已归还,利二斗」。

  他将借据小心收好,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孙观南:「孙掌柜,如今帐目两清,我等就不叨扰了。」

  「以後说话可得小心着点,别污了我等声誉。」

  说完,他便带着士卒转身离去。

  孙家一家人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直到胡楷等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恍恍惚惚地回到後院。

  看着院子里一堆失而复得的粮食,一家老小七八口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依旧觉得难以置信。

  孙观南的老母亲颤巍巍走过去,摸着厚实的麻袋,终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仿佛打开了闸门,全家人都跟着掉泪,连半大的二儿子也跟着抽噎起来。

  过去的三个多月,他们像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饥饿、恐惧、绝望————

  现在,梦终於醒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类似的一幕,在襄阳城的无数家庭中不断上演。

  汉军士兵扛着粮食,敲开一扇扇门,把当初借走的粮食,连本带利还回去。

  有的人家拿到粮食,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有的抱着粮食嚎陶大哭:

  还有的愣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来,直到汉军都走了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到三月十五日,汉军在全城征借的粮食已尽数奉还。

  李老歪还命人贴出了明细帐目:

  共征借粮食六万七千石,归还七万一千七百石,多付四千七百石作为利息。

  本来李自成此次运来的粮食,还不够全部还完欠粮。

  是李老歪多次催促後方加紧输运,才补上了这个窟窿。

  经此一事,百姓们议论的话风已经完全变了。

  尤其是像孙家这样略有薄财的中产之家,感触最深。

  几石粮食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要是白白丢了,虽不至於立刻饿死,但伤筋动骨是肯定的。

  汉军及时还粮,也算是救了他们一命。

  本来像这些小商贩、小地主、手工业者等人家,是社会的中间层,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乱世凶年,他们往往是过得最心惊胆战的一群人。

  既怕被劫富济贫的义军盯上,又怕被官府苛捐杂税压垮,还怕被流民溃兵洗劫。

  当初汉军刚入城时,查抄王府、诛杀劣绅、豪商......杀得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这等雷霆手段,让这些中产之家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汉军劫富济贫,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头上。

  如今李老歪及时还粮的举动,总算是挽回了汉军在襄阳发发可危的声誉。

  随着後续粮草不断运入城中,襄阳逐渐开始恢复生机。

  就在襄阳城军民欢庆劫後余生的同时,百里外的枣阳,气氛却截然不同。

  刘宗敏退得很快,当侦知明军大举回援枣阳时,他便下令全军迅速收缩。

  骑兵掩护侧翼,步卒携带火炮辐重迅速脱离枣阳外围,向南漳方向撤退。

  当郑崇俭率军赶到枣阳城外时,只见一片狼藉,却丝毫不见贼军主力的影子。

  而枣阳城头的守军见着援军大,更是喜不自胜,欢声雷动。

  当郑崇俭入城,见到安然无恙的杨嗣昌时,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甚至还有几分得意,自觉回援及时,乃是大功一件。

  可还没等他开口邀功,襄阳方向便传来了战败的消息。

  督师行辕内,杨嗣昌脸色铁青。

  他面前摆着两份军报,是刚从前线送回来的。

  第一,西线李仙凤、王鳌永所部遭贼军内外夹击,大败亏输,伤亡惨重,襄阳外围防线已被突破。

  紧随其後的是详细损失:

  阵亡、被俘、溃散者,合计逾一万五千人,数月苦心打造的营垒壕栅尽数被毁。

  「废物!都是废物!」

  杨嗣昌看着眼前的军报,不由得破口大骂,胸膛剧烈起伏。

  好狡猾的贼子,佯攻枣阳是虚,调虎离山是实!

  自己自诩知兵,可竟被这等伎俩给骗了!

  他为了围困襄阳,调集十一万大军,苦心经营三个月,眼看就要把城中贼军困死。

  可没想到在一夜之间,所有布置全完了。

  杨嗣昌看着一旁的郑崇俭,心里一股邪火直往上窜。

  可他刚想开口斥责,但又强行压了下去。

  毕竟郑崇俭是出於自己的安危考虑,所以才带兵来援,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然而,遭遇如此大败,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苦思冥想下,杨嗣昌终於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问责对象。

  平贼将军左良玉。

  要不是左良玉没能切断贼人後路,及时发现贼人援军动向,他也不会遭此大败。

  就是他了!

  说起来,左良玉这个平贼将军,还是杨嗣昌亲自向皇帝举荐的。

  当初杨嗣昌还在京城策划剿匪方略时,他就一直在琢磨,到底该倚重前线的哪位总兵。

  杨嗣昌毕竟是文官出身,他没法像卢象升那样坐镇前线,领兵冲杀,只能蹲在後方运筹帷幄。

  因此,他就必须在前线找一名得力将领,贯彻执行自己的命令。

  挑来挑去,他最终选中了在湖广前线的左良玉。

  左良玉由於一直活跃在剿匪前线,所以熟悉贼情,战功赫赫;

  而且最关键的,他不是西北秦兵的将领。

  由於和孙传庭、洪承畴两人都不对付,所以杨嗣昌对西北的秦兵一直十分忌惮。

  而在一些秦兵看来,杨嗣昌是陷害自家孙巡抚入狱的罪寇祸首,所以对他也十分抵触。

  属於是相看两厌。

  正因为如此,杨嗣昌在离京前,就向皇帝力荐了左良玉,并授予其平贼将军大印。

  起初,左良玉得知自己升官时,表现得也确实很卖力。

  他顶着严寒,冒着风雪,率领部下频频出击,骚扰汉军粮道,破坏驿路。

  这种种行为,给南面的李定国、余承业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并一度让襄阳守军断炊绝粮。

  杨嗣昌对此也是十分满意的。

  然而,经过沙洋汉津渡口的惨败後,一切都变了。

  余承业和李定国设伏,在沙洋汉津渡口大败左良玉部,导致其损兵折将,不敢再轻易窥视汉军粮道。

  因此,李自成才得以悄然率兵北上,解救襄阳之围。

  说起来,左大帅也是挺冤的。

  他在没有船只支援的情况下,仍然执意派兵骚扰汉军粮道,结果没想到却中了埋伏。

  可好不容易突围到了沙洋汉津渡口,结果江面上的郑家水师对他却视而不见,没有半点增援的意思。

  但杨嗣昌却没心思了解他的委屈。

  而且即便知晓了事情原委,杨嗣昌也不好对郑家做什麽。

  人家郑氏是盘踞东南的一方豪强,郑芝龙更是朝廷极力笼络、清靖海防的「大功臣」

  就算有确凿证据,他杨嗣昌又能如何?

  严加申饬?开刀问斩?

  万一郑家一怒之下,撂挑子不干了,将水师撤走怎麽办?

  要知道,现在的荆州防线,很大程度上都是靠着郑家的舟船封锁江面。

  汉军的水师虽然实力不济,但明军也好不到哪儿去。

  如果郑家真的开船跑了,荆州可就麻烦了。

  所以这口气只能忍,这口锅也绝不能扣到郑家头上。

  那麽纵观全局,剩下有能力背锅、而且还背得动的,就只有左良玉了。

  左大帅是朝廷命官,更是杨嗣昌的直属部下,这种人最好拿捏了。

  我堂堂一个六省督师,治不了郑氏,难道还治不了你左良玉?

  因此,左大帅就这麽稀里糊涂地,成了襄阳之败的第一责任人。

  杨嗣昌写了一道措辞严厉的札付,狠狠地申饬了左良玉一番。

  什麽「怯战纵敌、疏於侦伺、致贻大局」等等罪名,一个比一个听起来骇人。

  在问罪札付中,杨嗣昌警告左良玉,日後要是再出差错,定当数罪并罚,奏请天子夺了他「平贼将军」的印信。

  消息很快传到锺祥,这里是左良玉所部的驻地。

  此时的左大帅正在营中喝着闷酒。

  沙洋渡口之败,军中折损了不少老兄弟,他本就心疼懊恼,又恨郑家见死不救。

  此时接到杨嗣昌的申饬令,左良玉气得是三屍神暴跳,破口大骂:「好个老匹夫,简直不当人子!」

  「自己用兵无方,中了贼寇奸计,如今反倒来寻老子的晦气!」

  「那郑家的船就在江心袖手旁观,乐杨嗣昌怎麽不敢去招惹?!」

  左开玉心中郁结难平,对杨嗣昌的那点「知遇之恩」荡然无存。

  而杨嗣昌当然知道左开玉会三满,但他却毫三在乎。

  经良大败,他已经不再相信左开玉了,急需找一将领来代替。

  一番东挑细选後,他看中了陕西总兵贺人龙。

  良人骁勇善战,写历颇深,而且搏非孙传庭嫡系,似乎是个三错的选择。

  很快,贺人龙被召至枣阳督师行辕中。

  杨嗣昌对他是大加赞赏,但谈及襄阳之败,又无比痛心疾首。

  他说左开玉良人「三堪大用,屡屡南机」,而贺总兵却是「忠心耿耿、骁勇善战」;

  一番夸赞後,杨嗣昌私下对贺人龙承诺道:「待尔功成,必以平贼将军」印授之!」

  这可把贺人龙给高兴坏了,他当即跪倒在地,对着杨嗣昌磕了几个响头:「督师知遇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良後必竭尽驽钝,唯督师马首是瞻!」

  「赴汤蹈火,在所三辞!」

  一番密谈下来,可谓是宾主尽欢。

  靠着这手画饼的功夫,杨嗣昌也算是初飞掌握了秦兵。

  至於承诺能否兑现嘛,那就要看贺人龙的「表现」了。

  而经良大败,明军损兵折将、士气受挫,也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对襄阳围而三打,於是杨嗣昌下令各部明军收缩蝴啊,搏占据周围了几个卫城,固守要冲,以静制动。

  西面的谷城、光化等地,由郑崇俭率秦兵主力镇守,务必守住郧襄门户;

  而东面的枣阳方向,则是由新拉拢的贺人龙驻防;

  北面阳方向,由李仙凤和王鳌镇守,务必三能使汉军突破蝴啊,北上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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