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一压上正线,速度就提起来了。

  维也纳城外那些黑着灯的街区和塌掉的屋顶,一节一节从窗外退开。路边偶尔有路障,偶尔有被炸翻的电车,也有扛着铁拳站岗的孩子。再往后看,连这些东西也慢慢看不清了。

  丁修靠在包厢角落里,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攥着那半瓶施纳普斯。

  车厢不大。

  但够安静。

  软铺、木桌、挂钩、暖气,还有一盏黄得发旧的小灯。

  桌上摆着克莱门斯叫人送来的冷肉和面包,丁修一口没动,只是喝酒。

  他喝得不快。

  酒顺着喉咙往下走,把胸口那团火压下去一点,又很快翻上来。

  外面是黑的里面也是黑的。

  区别只在于,一个黑在窗外,一个黑在骨头里。

  车门这时开了。

  先进来的是个空军少校。

  人瘦,脸白,左手戴着黑皮手套,手腕不太自然,抬起来时有点硬。他的制服倒还整齐,领口挂着骑士十字勋章,帽徽擦得很亮,眼底却全是熬出来的青灰。

  他后面跟着一个装甲兵军官。

  个子高,肩宽,右眼戴着眼罩,嘴里叼着烟,没点。黑色装甲兵制服扣得乱七八糟,膝盖和袖口全是油泥,靴子边上还挂着没刮干净的匈牙利烂泥。

  最后一个是海军艇长。

  人最安静,脸色也最白,深蓝色制服收得很死,扣子一颗不少。

  脖子上那枚骑士十字勋章挂在领口下面,晃都不晃一下。

  他拎着一个很小的帆布包,包角磨得发毛,进门以后先看窗,再看门,最后才看人。

  三个人都在门口停了一下。

  看丁修也看他胸前那枚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

  丁修没动。

  只是抬了抬眼皮。

  “站着聊也行,坐着聊也行,别挡门。”

  装甲兵第一个笑了。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顺手关上门。

  “这话对胃口。”

  他把背包往行李架上一扔,人先占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以后整节车厢都跟着轻轻一沉。

  空军少校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腿上,动作很轻。

  海军艇长没坐最里面,也没坐最外面,挑了个正好能同时看见门和窗的位置坐下。

  一时间没人再开口。

  车轮声在地板下面一阵一阵地滚。

  “哐当,哐当。”

  丁修又灌了一口酒,把瓶子放到桌上。

  “自己介绍吧。”

  装甲兵伸手把瓶子拿过去,先闻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

  “这酒真他妈冲。”

  他说完,抹了把嘴。

  “汉斯里希特,陆军,重坦克营出身,后来哪儿缺人去哪儿补,最后补成了现在这个鬼样。”

  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眼罩。

  “波兰那边挨了一块炮塔碎片,右眼没了。运气还行,人还在。”

  空军少校接过瓶子,没像里希特那样对瓶灌,只倒了一点进杯子里。

  “库特,沃尔夫,空军,战斗机飞行员,后来飞机比飞行员少,飞行员比汽油多,再后来,连机场都没了。”

  他抬了抬左手。

  “不是假肢,手还在,就是半废了,抓杯子比抓操纵杆稳。”

  海军艇长最后拿起酒瓶,也只喝了一小口。

  “奥托,施泰因,海军,潜艇部队。”

  他说完就不说了。

  里希特侧头看他。

  “就这点?”

  施泰因点头。

  “够了。”

  里希特撇了撇嘴。

  “海军就这点不好,说话比修女还省。”

  施泰因没搭理他。

  里希特又转过来看丁修。

  “轮到你了,鲍尔。”

  丁修看了他一眼。

  “卡尔,鲍尔,步兵。”

  里希特笑出声。

  “这不算介绍,这叫骂人。”

  “双剑银橡叶,东线活到现在,结果你说自己是步兵。”

  “你要只是个步兵,那我这号人顶多算个司机。”

  丁修把酒瓶拿回来,放在自己手边。

  “我本来就是步兵。”

  沃尔夫靠在椅背上,低头点烟。

  火亮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

  “这话倒没错。打到最后,大家都是步兵。”

  “坦克没油要下车,飞机没机场也得下车,潜艇要是开上岸,一样得背枪。”

  里希特抬了抬眉。

  “你这是骂我,还是骂你自己。”

  “都骂。”沃尔夫说。

  这回施泰因也低低笑了一声。

  这点笑意一出来,车厢里的那股硬气就松了一点。

  里希特摸出自己的烟盒,空的,他看了一眼,塞回去。

  “行,那咱们这节车厢也算凑齐了。”

  “天上一个,地上两个,水里一个。”

  “帝国把还能摆上桌的烂牌全收进这列车里了。”

  “就差一个炮兵。”沃尔夫说。

  “炮兵在后面,拿地图骗人。”丁修说。

  里希特拍了下大腿。

  “这话值一口酒。”

  他把酒瓶又拖过去,狠狠干灌了一口,随即龇了下牙。

  “妈的,这玩意儿真难喝。”

  “但总比喝水强。”施泰因说。

  “你们海军没酒喝?”里希特问。

  “有。”施泰因说。“喝完以后还得下水,吐在自己靴子里,不如不喝。”

  沃尔夫看向丁修。

  “你从维也纳上车就一直没睡?”

  “没睡。”

  “疼得睡不着?”

  “不是。”

  “那是什么?”

  丁修把杯里的酒喝了。

  “不想睡。”

  沃尔夫点了点头,不再追着问。

  大家都懂。

  很多时候,不睡不是疼,也不是怕。

  是一闭眼就太热闹。

  车厢又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已经看不见维也纳了。

  只剩一片一片的黑地、林子、站台和偶尔闪过去的小镇轮廓。有人家没关严窗,灯会从车窗边上一闪而过,再一下没入黑里。

  里希特忽然开口。

  “说起来,你这人真够背的。”

  丁修看他。

  “哪点?”

  “哪点都背。”

  “法国你没赶上吧。”

  “没有。”

  “巴尔干也没赶上。”

  “没有。”

  “基辅、明斯克、斯摩棱斯克那几场能拿出来吹一辈子的仗,你也一个没赶上。”

  “没有。”

  里希特一拍桌子。

  “你看。”

  “我就说你背。”

  “帝国有模有样的大胜仗,你一场都没赶上。”

  “你一上车,车就往烂泥坑里开。莫斯科,勒热夫,斯大林格勒,库尔斯克,切尔卡瑟,华沙,布达佩斯,巴拉顿湖,拉布河。”

  “好地方一个没去,烂地方你全逛遍了。”

  沃尔夫叼着烟,轻轻点头。

  “这话不算冤枉他。”

  “他这履历拿出去,连宣传部都不好编。编轻了,像假的。编实了,又太晦气。”

  施泰因看着丁修。

  “你确实没赶上一场像样的大胜。”

  丁修靠着车厢壁,脸上没什么反应。

  “那不是正好。”

  里希特一愣。

  “正好什么?”

  “正好说明我命硬。”丁修说。“好仗人多,容易死在冲锋路上。烂仗人少,大家都忙着活,反倒能多喘几年。”

  里希特咧开嘴。

  “这话也对。”

  他摸了摸眼罩,又补了一句。

  “可你这也太他妈会挑了。帝国每一场能写进小学课本的大胜,你都躲开了。等轮到你,全是收烂摊子。”

  “收着收着,收到柏林来了。”

  丁修看着他。

  “你羡慕?”

  “羡慕个屁。”里希特说。“我只是替你可惜。”

  “你看我,好歹赶上过一回像样的。东线才开始的时候我还坐在车里享受。

  那时候满地都是往前跑的人,路也不堵,油也够,天上自家的飞机还能飞。”

  他往后靠了靠,独眼盯着天花板。

  “你就惨了。”

  “你一抬头,不是大雪就是烂泥,不是包围就是撤退。好不容易快见着城门了,命令又来了,让你滚回去。”

  “你这人真是倒霉到家了。”

  丁修自己先笑了。

  “是挺倒霉。”

  “但也省心。”

  “少赢几次,就少信几次。”

  “这话有点东西。”

  “你们赶上过胜仗,脑子里总会留点念想。”

  “人一有念想,就容易信鬼话。”

  “我这种人没赶上过什么像样的,反倒早一点把那些话看穿了。”

  里希特点了点头,过了会儿又笑。

  “行。”

  “那你倒霉也算倒霉出点门道了。”

  “至少比我们醒得早。”

  沃尔夫把杯子里的酒喝掉一半。

  “醒得早,也没用。”

  “没用。”丁修说。

  “但比做梦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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