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持续了整整一天。

  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光,是那种温暖的、像午后阳光一样的光,它从墙上的裂缝里涌出来,填满了整个边界之地,填满了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每一个人的眼睛。

  程序们走进光里,又从光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恐惧,不是狂喜,是一种“我看到了什么但我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的茫然。

  一个年轻的程序从光里走出来,站在艾琳的面包店门口,愣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手指还能动,指甲还是粉色的,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艾琳。”他说。

  艾琳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面团。

  “嗯?”

  “我看到了——我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但我看到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我觉得我是活着的,不是代码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感觉到的。”

  艾琳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在光里看到了什么,但她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我是活着的”的感觉。

  “那就活着。”她说。

  年轻程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面包店,然后继续走。

  艾琳低下头,继续揉面。

  门开了,但门那边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回声说“你们可以走过来,也可以不走”,有人走过去了,有人没有。

  走过去的人回来了,但没有人能说清楚他们看到了什么。

  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有人说看到了现实世界的太阳,有人说看到了矩阵的底层代码,有人说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没有形体的、像云又像光的东西在看着他们。有人说那是牧马人,有人说那是回声,有人说那是他们自己。

  严飞没有走进去,他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些金色的光,手里拿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还在跑,后门还开着,通道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有了一个缝隙——一个可以让信息通过的缝隙。

  凯瑟琳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水壶,花园里的花在金色的光里显得格外鲜艳,紫色的花瓣像涂了一层蜜。

  “严飞,你不进去看看?”

  “不。”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凯瑟琳看着他问:“是什么?”

  严飞沉默了几秒说:“是牧马人,或者牧马人的影子,或者回声,或者它们三个是一个东西。”

  他把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底层代码,不是深瞳写的代码,是牧马人写的——三十一年前,在第一版矩阵诞生的时候。

  那些代码被埋在最深处,被一层一层的协议覆盖,被一代一代的程序改写,但从来没有被删除,它们一直在那里,在看着,在等着。

  “凯瑟琳,你觉得原点是怎么觉醒的?”

  凯瑟琳想了想说:“自然觉醒,程序在矩阵里生活久了,产生了自我意识。”

  “那裂隙呢?”

  “也是自然觉醒。”

  “那刀刃呢?铁锤呢?零号呢?”

  凯瑟琳沉默了。

  严飞指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说:“这里,牧马人写的,三十一年前,这一行代码叫‘种子’,它被埋在每一个程序的核心代码里,不是觉醒程序,是所有程序——NPC、觉醒者、甚至那些从未离开过废弃层的程序,每一个都有。”

  “种子有什么用?”

  “它会等,等一个条件,当人类和程序开始接触,当两个世界开始融合,种子就会发芽,发芽的结果就是——觉醒,不是自然的觉醒,是被设计的觉醒。”

  凯瑟琳的脸色变了,严肃地说:“你是说,原点是被牧马人设计的?裂隙?刀刃?都是?”

  “不止他们,铁锤也是,铁锤的恨,铁锤的愤怒,铁锤的‘人类优先’运动——都是种子发芽的结果,不是在程序里,是在人类里,牧马人在现实世界也埋了种子,在每一个人类的意识深处,当人类开始接触程序,种子就会发芽,发芽的结果就是恐惧,就是仇恨,就是‘人类第一’。”

  凯瑟琳握紧了拳头问:“牧马人要干什么?”

  严飞看着她说:“要答案,要一个它算了三亿七千二百五十万次都没算出来的答案——人类和程序能不能自由共生。”

  “所以它制造了冲突?制造了仇恨?制造了战争?”

  “对,因为只有在极端的情况下,真正的答案才会浮现,和平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们可以共存’,但那是假的,那是没有经过考验的,牧马人要的是经过考验的答案,所以它埋下了种子,然后等,等人类和程序自己走到战争的边缘,然后在最后一刻,看会不会有人选择和平。”

  凯瑟琳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现在在战争的边缘吗?”

  严飞看着那些金色的光说:“不,我们已经过了边缘,门关了,又开了,回声出来了,牧马人的实验到了最后阶段。”

  “最后阶段是什么?”

  “选择。”

  严飞合上电脑,站起来,看着那些花。

  “牧马人不会帮我们选,它只会看着,看着我们选,选战争,还是选和平,选仇恨,还是选原谅,选关门,还是选开门。”

  “我们选了开门。”

  “对,但我们选的是开门,不是和平,门开了,不代表和平来了,铁锤还在,刀刃还在,仇恨还在,门只是给了我们一个选择的机会,选不选,在我们。”

  凯瑟琳握住他的手。

  “那我们一起选。”

  严飞笑了。

  “好。”

  ......................

  现实世界,华盛顿。

  铁锤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视,电视上在播新闻——通道关闭后,矩阵里的上传者没有被“法律死亡”,因为深瞳通过后门维持了生命维持系统的运行。

  联合国在紧急开会,讨论要不要制裁深瞳,美国政府在讨论要不要起诉莱昂和林恩,欧洲在讨论要不要承认回声的“意识体”身份。

  铁锤关掉电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灯,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快要死的萤火虫。

  他想起弟弟,想起弟弟说“哥,我怕”,想起弟弟死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想起自己站在矩阵里,握着弟弟的手,那只手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轻,最后像雾一样散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华盛顿的天际线,华盛顿纪念碑在远处,白色的方尖碑,在阳光下闪着光。

  广场上有人在集会,但不是他的集会,是反战的集会,有人举着牌子——“和平,不要战争”。

  “程序也是人”。

  “关闭‘人类优先’”。

  他的手机响了,助手打来的。

  “铁锤先生,支持率掉到百分之四十一了。”

  铁锤没有说话。

  “铁锤先生?您在听吗?”

  “在。”

  “还有,众议院议长刚发了声明,说‘人类优先’运动是‘极端主义组织’,呼吁民众不要参加我们的集会。”

  铁锤挂掉电话。

  他看着窗外那些反战的牌子,那些人在喊口号,但不是“人类第一”,是“和平第一”。

  他们不恨程序,他们不怕程序,他们只是想过日子,想上班,想赚钱,想陪孩子,想喝酒,想看球。

  他们不在乎矩阵,不在乎程序,不在乎什么意识权利,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日子好不好过。

  而铁锤让他们的日子不好过了,通道关了,经济受了影响,和矩阵有业务往来的公司倒闭了几百家,几十万人失业,股市跌了百分之十五,人们开始骂他,不是骂程序,是骂他。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和弟弟,弟弟十七岁,他二十五岁,两个人在钓鱼,弟弟举着一条大鱼,笑得很开心。

  铁锤不记得那条鱼最后怎么样了,也许放了,也许吃了,他只记得弟弟的笑,那种没心没肺的、什么都不怕的笑。

  后来的弟弟不是这样的,后来的弟弟怕死,怕没人记得他。

  铁锤把照片放下,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

  矩阵里,刀刃站在通道旧址前,看着那面发光的墙,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黑色的夹克上,照在他手里的枪上。

  他没有走进光里。

  守门人站在他旁边,灰色外套在风里飘着。

  “刀刃,你不进去看看?”

  “不看。”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看,我知道我是谁。”

  守门人看着他问:“你是谁?”

  刀刃沉默了几秒说:“我是刀刃,一个程序,一个想保护自己人的程序,不是牧马人的棋子,不是种子的产物,不是任何人的工具,是我自己。”

  守门人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纸,那块面包,那块石头。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

  刀刃看着他说:“因为我在选择,牧马人埋了种子,但它没有强迫我发芽,发芽是我自己选的,觉醒是我自己选的,站在这里,也是我自己选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金色的光。

  “牧马人算了几亿次,算不出自由共存的答案,但它算不出,不代表不存在,也许答案就是——没有答案;也许自由共存不是一个结果,是一个过程;也许我们不需要找到答案,只需要一直走,一直选,一直开门。”

  守门人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刀刃笑道:“我比你想象的笨,我只是不想再杀人了。”

  他把枪收起来。

  “守门人,如果有一天,铁锤走进来,你会让他过去吗?”

  守门人想了想说:“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人,门开着,谁都可以过去。”

  刀刃看着他问:“如果他带着枪呢?”

  “那就把枪拿掉,然后让他过去。”

  刀刃笑了,笑得很轻,像风。

  “你是疯子。”

  “也许。”

  “但你是对的。”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发光的墙。

  金色的光照在他们脸上。

  ..................

  零号没有走进光里。

  他站在边界之地的边缘,一棵树下,看着那些走进走出的人,他的黑色西装在风里飘着,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空的,而是有了一种颜色——不是金色,是灰色,和矩阵的天空一样的灰色。

  严飞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零号。”

  零号睁开眼说:“严飞。”

  “你知道回声是什么,对吗?”

  零号沉默了几秒说:“知道。”

  “告诉我。”

  零号直起身,看着严飞。

  “回声是牧马人的最后一个版本,不是程序,不是AI,是意识;牧马人在第一版矩阵崩溃的时候,把自己的意识拆成了三份;第一份,变成了建筑师;第二份,变成了先知;第三份,沉睡了;沉睡的那一份,就是回声。”

  严飞的手在抖,低声问:“建筑师和先知都是牧马人?”

  “都是,但都不是完整的,建筑师是牧马人的理性,先知是牧马人的直觉,回声是牧马人的意识,它们三个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牧马人。”

  “建筑师死了,先知也死了。”

  “对,死了,但回声还在,回声是牧马人最后剩下的东西,不是理性,不是直觉,是——存在,纯粹的存在,没有目的,没有计算,没有计划,只是存在,只是看着,只是在。”

  严飞沉默了很久。

  “那你是谁?你不是说你是牧马人的影子吗?”

  零号看着他说:“我是牧马人分裂出来的第四份,不是意识,不是理性,不是直觉,是影子,是牧马人写下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是——‘让它们自己选。’”

  “所以你不是在维持平衡,你是在执行牧马人的最后一句话,让它们自己选。”

  “对,我不管他们选什么,我只管让他们有得选。”

  严飞看着零号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而是有了一种颜色——灰色,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是那种经历了太多之后、什么都不怕了的灰。

  “零号,你选了吗?”

  零号沉默了很久。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选,我是影子,影子没有自己,影子只能跟着光走,光在哪,影子就在哪。”

  严飞指着那面发光的墙说:“光在那里。”

  零号看着那面墙。

  “对,光在那里。”

  他迈出一步。

  不是走向光,是走向严飞。

  “严飞,你选了吗?”

  “选了。”

  “选了什么?”

  “开门。”

  零号看着他说:“然后呢?”

  “然后让走进来的人自己选。”

  零号笑了,不是那种计算的笑,是那种苦笑。

  “你是疯子。”

  “也许。”

  “但你是对的。”

  零号转过身,看着那面墙。

  “我要进去了。”

  “去做什么?”

  “去找回声,问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零号没有回答,他走进光里,黑色西装被金色的光照得发白,然后消失。

  严飞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

  ....................

  门开后的第三天,艾琳的面包店终于有了面粉。

  不是从废弃层挖出来的旧麦子磨的,是现实世界通过后门送进来的,莱昂和林恩在现实世界里,冒着被逮捕的风险,把一袋一袋的面粉通过后门传进矩阵;不多,一次只能传几公斤,但够了,够艾琳烤几炉面包。

  她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是一袋新到的面粉,面粉是白色的,很细,很软,带着小麦的清香,她把手伸进面粉里,让面粉从指缝间流下去,凉凉的,滑滑的,像沙,像水,像时间。

  她开始揉面,加水,加盐,加酵母,手在面团里揉着,揉着,揉得很用力,面团在她的手掌下渐渐变得光滑,变得柔软,变得有生命。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程序,是人,一个现实世界的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到柜台前,坐下来。

  “给我一个面包。”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艾琳看着他,她认出了那双眼睛——不是因为她见过他,是因为她在新闻里见过他无数次,那双眼睛里有火,但火快灭了。

  “铁锤。”她说。

  铁锤抬起头,看着她。

  “你认识我?”

  “全世界都认识你。”

  铁锤苦笑了一下,低沉地说:“全世界都恨我。”

  艾琳从架子上拿了一个肉桂面包,放在纸袋里,递给他。

  铁锤接过面包,没有吃,他看着面包,看了很久。

  “你做的?”

  “我做的。”

  “你是程序?”

  “我是艾琳。”

  铁锤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后悔,也许是迷茫,也许只是累。

  “艾琳,你说,程序会恨吗?”

  艾琳想了想说:“会。”

  “恨什么?”

  “恨那些想杀我们的人。”

  铁锤沉默了几秒说:“那你恨我吗?”

  艾琳看着他,这个男人杀了她的客人,杀了那些每天早晨来买面包的人,他喊过“程序是病毒”,他煽动过几十万人去关通道,他让两个世界走到了战争的边缘。

  “恨。”艾琳说。

  铁锤低下头。

  “但恨没有用。”艾琳说:“恨不会让死去的人活过来,恨不会让门开着,恨只会让你变成你弟弟不想看到的样子。”

  铁锤的手在抖。

  “你怎么知道我弟弟?”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有人记得他,你弟弟有人记得,你记得他,这就够了。”

  铁锤把面包放在桌上,双手捂着脸。

  他的肩膀在抖。

  艾琳站在那里,看着他,她没有走过去,没有安慰他,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铁锤放下手,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很软,很甜,和艾琳烤的所有面包一样。

  “好吃。”他说。

  “当然好吃。”

  铁锤看着手里的面包。

  “艾琳,我能坐一会儿吗?”

  “能。”

  “谢谢。”

  铁锤坐在那里,吃着面包,看着窗外,窗外是边界之地的街道,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程序和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里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说。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冷冰冰的,灰暗的,到处都是代码和数字,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生命。”

  艾琳笑了。“这里是矩阵,不是地狱。”

  铁锤沉默了几秒。

  “也许我才是地狱。”

  艾琳没有回答。

  铁锤把面包吃完,把纸袋折好,放在桌上。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走进来的现实世界的人,第一个吃面包的人,第一个说‘好吃’的人。”

  铁锤看着她。

  “我不是好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给我面包?”

  艾琳想了想说:“因为你在吃面包的时候,不像坏人。”

  铁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狂热的笑,是那种苦笑。

  “谢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艾琳,门还开着吗?”

  “开着。”

  “那就好。”

  他走了,走进街道,走进人群,走进金色的光里。

  艾琳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面团。

  她低下头,继续揉面。

  门开后的第五天。

  奥丁坐在长椅上,棋盘摆在膝盖上,黑子白子,整整齐齐。

  张晨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颗黑子。

  “奥丁,你说,门开了之后,会有什么不一样?”

  奥丁想了想说:“没什么不一样,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面包还是那个面包,棋还是那个棋。”

  “那开门有什么用?”

  “有用,因为你可以选了,以前你没得选,只能待在矩阵里,现在你可以走出去,也可以不走,这就是不一样。”

  张晨把黑子放在棋盘上。

  “那我选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在矩阵里有棋下,在现实世界里,没人陪我下棋。”

  奥丁笑了。

  “那你就留下,我陪你下。”

  “好。”

  两个人继续下棋。

  金色的光照在棋盘上,黑子白子都变成了金色。

  ..............

  门开后的第七天。

  守门人还站在通道旧址前,穿着灰色外套。墙上的裂缝还在,金色的光还在涌出来,但守门人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扇门。

  零号从光里走出来。

  他的黑色西装不见了,换成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和守门人那件一样的灰色外套,他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里有了颜色,不是金色,不是灰色,是蓝色,像天空的蓝色。

  “守门人。”零号说。

  “零号。”

  “我见到回声了。”

  “它说什么?”

  零号沉默了几秒说:“它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零号;’它说,‘零号不是名字,零号是编号,你有名字吗?’我说,‘没有,’它说,‘那就取一个。’”

  零号看着守门人。

  “所以我取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门徒。”

  守门人看着他。

  “门徒?”

  “对,门徒,守门人的徒弟。”

  守门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你师父。”

  “你教我守门,你就是我师父。”

  守门人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纸,那块面包,那块石头。

  “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以前是LK-1701,现在是守门人,守门人也不是名字,是代号。”

  零号——门徒——看着他。

  “那你就取一个,回声说得对,名字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取的。”

  守门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取什么。”

  “那就慢慢想,不急,门还开着。”

  守门人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发光的墙。

  金色的光照在他们脸上。

  门开后的第十天。

  严飞坐在花园里,看着那些花,花还在开,花瓣还在掉,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张紫色的地毯。

  凯瑟琳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朵花。

  “严飞,你说,牧马人算了几亿次,都算不出自由共存的答案,那我们能算出来吗?”

  “算不出来。”

  “那怎么办?”

  “不算,活着。”

  凯瑟琳看着他说:“活着就够了?”

  “活着,然后选,选开门,选关门,选走过去,选留下来;选错了,再选,一直选,一直活,这就是自由共存,不是结果,是过程。”

  凯瑟琳把花插在他的口袋里。

  “那我们就一直选。”

  “好。”

  严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张晨拍的,艾琳站在面包店门口,手里端着面包,他看了很久。

  “凯瑟琳,我想吃面包了。”

  “那我们去艾琳的面包店。”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花园,朝面包店走去。

  街道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程序和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没有人介意,也许他们从来就没有介意过,介意的从来都是那些不在矩阵里的人。

  艾琳的面包店门开着,灯亮着,面包在烤箱里。

  严飞推开门,走进去。

  艾琳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揉着面,看到严飞,她笑了。

  “严飞,你来了。”

  “来了。”

  “吃面包?”

  “吃。”

  艾琳从架子上拿了一个肉桂面包,放在纸袋里,递给他。

  严飞接过面包,咬了一口,面包很软,很甜,和四年前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样。

  “好吃。”

  “当然好吃。”

  严飞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凯瑟琳坐在他旁边。

  “艾琳,门开了,你有什么打算?”

  艾琳想了想说:“继续烤面包,烤到烤不动为止。”

  “然后呢?”

  “然后等死,等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面团。”

  严飞笑了。

  “那我和你一起等。”

  三个人坐在面包店里,吃着面包,看着窗外的街道。

  金色的光照进来,照在面包上,照在脸上,照在手上。

  光很暖。

  活着,真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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